午後,車隊駛入了兩座狹長岩山之間。
這裡被當地人稱為「風走廊」。
兩側山壁如同收束的漏斗,將荒原上的氣流盡數擠入中間那條狹窄的通道之中。
強風常年由南向北,吹得山壁寸草不生,連裸露的岩石都被磨出一道道筆直的風蝕紋。沿途豎立著許多高低錯落的石杆,頂端都懸掛著金屬薄片。風吹過,金屬片彼此碰撞,發出清越悠長的鳴響一路傳向遠方。
彌婭站在領頭車頂部,迎著強風觀察片刻,隨後抬起右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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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隊眾人立刻行動起來。
摺疊在車身兩側的支架逐一展開,絞盤轉動,厚重的風帆迎風升起。後方湧來的氣流灌滿帆面,拉動履帶車向前,原本沉重的車身也隨之加速,發動機的轟鳴也低沉了許多。
他仰頭看著鼓脹的帆面,忍不住問道:「履帶車還能這麼開?」
旁邊的守衛將纜繩扣緊在車頂,頭也沒抬,「荒原上,燃料比人命金貴。有風不用,才叫浪費。」
牛來也卸下了大半貨物,背上只留下兩隻較輕的木箱。它跟在車隊旁小跑,四蹄起落輕快,竟沒有半點掉隊的跡象。
老刀騎在牛背上,很快又找回了那副從容不迫的高人姿態。
「牛來,看見最前面那輛車了嗎?」他拍了拍牛角,抬手指向領頭的履帶車。「追上它,晚上給你加餐。」
牛來耳朵動了動,速度沒有絲毫變化,老刀又補了一句。「兩塊鹽磚。」
話音剛落,牛來的前蹄重重踏下,砰的一聲震碎地面浮土。壯碩的身軀陡然加速,馱著老刀從車隊中段疾馳而出,轉眼便越過兩輛履帶車。
老刀猝不及防,身體猛地向後一仰。他連忙俯下身,死死抱住牛來的脖子。
「慢點!」
喊聲剛出口,便被狂風撕碎。
車頂的孩子紛紛趴到護欄邊,興奮地替牛來助威。負責操控履帶車的原住民也被激起了興致,扳動操縱杆,微調風帆角度。
帆面繃緊,履帶捲起滾滾沙塵,一牛一車並駕齊驅,飛快衝向風走廊深處。
方燼坐在領頭車頂部,看著奔跑中的牛來。他能感受到牛來的四維屬性絕對不低,如此高速的奔跑之下,它的呼吸和步幅依舊沒有亂,甚至還留著幾分餘力。更難得的是,它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,靈性也高得驚人。
老刀這次,或許真的撿到寶了。
如果有辦法與其簽訂契約,帶回列車,也將是一大助力。
這時,方燼忽然注意到那些懸於石杆頂端的金屬片,正在由近及遠地響起。
越靠近前方,聲音越顯雜亂,有些甚至在半空瘋狂旋轉。
幾根固定風帆的纜繩驟然繃直,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領頭車被一股無形巨力推向右側,沉重車身隨之偏移。
「收帆!」
彌婭的喝聲從後方傳來。
守衛立刻撲向絞盤,可還是晚了一步。
一道狂暴的橫風恰在此刻穿過山壁缺口,兇猛地撞入走廊。原本由南向北的氣流被攔腰截斷,幾面尚未來得及收攏的風帆瞬間扭曲變形。
刺啦!
厚重帆布被撕開巨大的裂口。
領頭車右側履帶脫離地面,整個車身向一旁傾斜。車頂原本穩妥的雜物紛紛滑動,其中一隻裝滿零件的巨木箱掙斷繩索,直奔護欄邊的幾名孩子而去。
孩子們臉上的興奮還未來得及褪去,木箱便已撞到近前。
方燼一步踏出,反手抽出長槍。
槍尾重重抵住車頂,槍桿斜插進木箱下方。
下一刻,沉重箱體轟然撞上槍身。
砰!
巨大的衝擊順著槍桿傳入雙臂,方燼的衣袖被狂風與氣勁震得獵獵作響,雙腳卻像釘在車頂一般,紋絲未動。
方燼肩臂一沉,腰背隨之發力,硬生生將繼續滑落的木箱挑了起來。
箱體在半空偏轉方向,越過幾個跌坐在地的孩子,砸向另一側護欄。
兩名趕來的守衛立即將其按住,重新扣上繩索。
與此同時,一面只收起一半的風帆徹底脫離支架,被橫風卷向車隊後方。厚重帆布在空中鋪展開來,一旦落下,足以將後方車輛連同車頂守衛一併罩住。
老刀猛地勒轉牛頭,舉起法杖。
一道透明的虛空屏障在半空傾斜展開。
失控的風帆撞上屏障,沿著光滑斜面掠向道路外側,最終纏在一根凸出的石柱上。
牛來也頂著橫風衝到領頭車旁。
它低下頭,將兩根粗壯牛角牴在車身下方的裝甲板上。四蹄在沙土間不斷打滑,堅實的身軀幾乎壓到地面,竟硬生生替傾斜的履帶車爭得了一瞬平衡。
正是這一瞬,駕駛員完成了車身調整。
離地的右側履帶轟然落下。
車體劇烈震顫幾下,終於恢復平穩。
橫風來得兇猛,消散得同樣迅速。片刻之後,風走廊內重新只剩下由南向北的強風,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。
只有撕裂的風帆、散落的零件,以及地面上凌亂的履帶痕跡證明了那場意外。
老刀伏在牛背上,抬手擦去額頭的冷汗。他慢慢直起腰,擺出一副盡在掌握的模樣。
「看見沒有?這就叫人牛合一。」
牛來恰好向前邁了一步。
老刀還沒坐穩,身體頓時一歪,順著牛背另一側滑了下去。
撲通一聲,仰面摔進沙地。
車頂幾個剛剛脫險的孩子愣了一下,隨即再也忍不住,笑聲響成一片。
老刀仰面躺在沙地上,無言地看著牛來。「就不能等我把話說完?」
牛來低下頭,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,它顯然還記得先前許諾的兩塊鹽磚。
車隊暫時停下,重新檢查支架與風帆。
這場意外造成的損失不算嚴重。幾隻木箱在碰撞中破裂,裡面裝載的零件大多仍能使用。傷勢最重的是一名負責拉拽纜繩的守衛,繩索從掌心高速滑過,磨掉了大片皮肉。不過在包紮之後,尚不影響趕路。
彌婭走到老刀面前,遞出兩塊鹽磚。
老刀伸手去接,彌婭避開他的手,將鹽磚直接送到牛來嘴邊。
「這是給它的獎勵。」
老刀看著牛來嚼得津津有味,忍不住提醒:「剛才那道屏障是我放的。」
彌婭認真想了想,又在口袋裡摸了摸。最後,她捏出一小塊鹽磚碎屑,放進老刀掌心。
「你的。」
老刀低頭看著掌心那點碎屑,陷入沉默。
方燼從旁邊經過,目光在他手中停留了一瞬。
「收好。」
「想笑就笑,沒必要忍著。」
「沒想笑。」
方燼語氣平淡,徑直走了過去。
老刀看著他的背影,反而更加難受了。
風帆很快重新升起。
經歷了剛才的橫風,所有人都開始留意山壁上的金屬片。
那一根根石杆並非單純的裝飾,而是先輩留給後來者的風向警示。能否讀懂它們,往往決定一支車隊能否安然穿過風之走廊。
後半程沒再發生意外。
車隊順利駛出峽谷,眼前的天地重新變得開闊。
然而沒走多遠,領頭的履帶車便開始減速。
道路盡頭,橫亘著一道以廢棄裝甲板拼接而成的高牆。牆體鏽跡斑斑,中央只留有一道狹窄缺口,勉強容納單輛履帶車通過。
缺口兩側架設著重型弩炮與機槍,披著土黃色甲冑的私兵占滿各處射擊位,槍口盡數對準經過的人。
幾支先一步抵達的遷徙隊伍被截在牆下。
他們的車輛已經遭到扣押,食物和淨水被搬到卡口後方。十幾名年輕女人雙手反綁,跪在牆邊。旁邊,是所有男人的屍體,身下血跡已經被風沙覆蓋大半。
高牆頂部垂落著一面灰褐色旗幟。
旗面上,三塊岩石彼此堆疊。
彌婭認出了那枚徽記。
「石壘鎮的私兵。」
一名車隊守衛握緊步槍,神情陰沉,「石壘鎮距此還有幾十公里,他們怎麼會把關卡設到這裡?」
「為了徵用車輛。」
彌婭看向卡口後方那些被扣押的履帶車,聲音冷了下來。
第三輪收縮已經開始,石壘鎮同樣需要向北遷移。鎮內用於轉移人口的車輛顯然不夠,他們便將目光投向了途經此地的遷徙者。
所謂徵調,不過是為掠奪披上一層合法的外衣。
卡口後方傳來沉重鐘聲。
幾名私兵合力推出拒馬,將唯一的通道徹底封死。
為首的男人身披厚重岩甲,肩頭覆著灰褐色短披風,腰間懸有石壘鎮軍印。他登上拒馬後的高台,展開一張加蓋印章的皮卷。
「所有車輛停在黃線之外。」
聲音在擴音裝置的作用下傳遍道路。
「奉石壘鎮徵調令,所有自南方而來的遷徙隊伍,須上交三輛履帶車、四成淨水,並留下十五名三十歲以下的女人。」
車隊中立刻傳出騷動。
車廂里的老人將孩子護到身後,年輕人彼此交換目光。負責警戒的守衛沒有舉槍,手掌卻已經落在武器上。
彌婭登上領頭車頂部,迎著高牆上的無數槍口開口:「我們不是石壘鎮的人。」
「既然走了石壘鎮修建的道路,就該遵守石壘鎮的規矩。」
彌婭垂下眼,看向腳下那條布滿裂紋的舊公路,「這條路建成的時候,石壘鎮還不存在。」
高台上的男人沉默下來。
片刻後,他將手中皮卷緩緩合攏,方才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,也隨之消失。
「那就當我們在搶。」
話音落下,兩側私兵同時舉起武器。沉重的弩炮開始調整角度,絞盤轉動聲從高牆後方接連傳來。對方封鎖道路,並非為了談判。從車隊出現的那一刻起,他們便沒打算讓所有人完整通過。
「老刀,守住中段。」方燼沒有回頭。
老刀掃了一眼牆頭密集的槍口,臉上的頹廢懶散盡數收斂。
「明白。」
數面透明屏障在其法杖周圍隱約浮現。
彌婭站在領頭車頂,「車輛、物資和人,我們一個都不會交。」
私兵統領緩緩抬起右手,「那就由我們自己來挑。」
他的視線越過彌婭,掃過車隊裡的車輛、物資,以及那些被守衛護在中間的女人小孩。
「膽敢反抗者,格殺勿論。」
一名私兵隨即越過黃線,他提著槍,大步走向領頭車,顯然想先拖出一個人來立威。
車旁站著一名年輕的灰膚少女。面對逼近的私兵,她臉色發白,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。
私兵冷笑一聲,伸手抓向她的肩膀。
烏光倏然破空。
噗嗤!
飛刀貫入咽喉,鋒刃自後頸透出。
那名私兵的身體驟然僵住。他死死捂住脖頸,踉蹌兩步,最終跪倒在黃線之上。鮮血從指縫間噴涌而出,很快染紅腳下沙土。
高牆內外,一時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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