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小時後,悠長的銅哨聲響徹東坡。
滿載物資的車隊依次啟動,履帶碾過土路,捲起大片的塵沙。馱獸被系在車隊兩側,負責警戒的守衛則紛紛登上車頂。
彌婭來到領頭車前,將一隻銅哨遞給方燼。
「燼淵,前面就交給你了。如果發現大規模獸群,連續吹兩次;有身份不明的外鄉人接近,吹一次。若對方直接動手,不必等我的命令。」
方燼接過銅哨,隨手掛在腰間,順嘴問了一句:「老刀呢?」
彌婭朝車隊中段示意了一下。
老刀正與兩名守衛爭論,牛來究竟該算坐騎、馱獸,還是護衛家屬。
「那是它的工作。」老刀據理力爭,「幹活歸幹活,伙食不能按普通馱獸的標準發。牛來還在長身體,至少得多加一份精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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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衛抬頭打量牛來,這頭牛類馱獸比同類壯碩了不止一圈,他實在看不出,它還有多少繼續生長的餘地。
彌婭默默收回視線,「老刀負責中段。那裡便於遠程支援,也方便他照看馱獸....或者說,照看他的家屬。」
方燼登上最前方的履帶車。
長槍橫放在手邊,銀霜則架在車頂護欄旁。前者用於應對近身威脅,後者足以封鎖道路兩側的大部分區域。
隨著發動機的轟鳴,車隊駛離沙鍾集。
車隊行出十幾公里,後方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牛蹄聲。
牛來不知什麼時候掙斷了牽繩,正從車隊中段一路狂奔而來。這頭馱牛奔行時勢頭驚人,竟絲毫不遜於高速行駛的履帶車。
老刀伏在牛背上,隨著起伏的牛背不斷顛簸,手中還攥著半截斷繩。
「讓它停下!」後面一名守衛扯著嗓子大喊。
老刀頭也不回,「我要能讓它停下,還用得著你提醒?」
話音剛落,牛來已經越過兩輛履帶車,徑直朝車隊最前方衝來。
方燼順著它的視線望去。
領頭車後方掛著一袋草料,袋口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,草葉正隨著車輛顛簸不斷灑落。
牛來顯然只是在追逐自己的口糧。
方燼俯下身,一把提起草料袋,重新紮緊袋口。
牛來追到車旁,發現一路指引自己的草葉突然消失,速度終於慢了下來。老刀趁機從牛背躍上車頂,雙腳落地後向前踉蹌了幾步,扶住護欄才站穩。
「我早就說過,牛來很有靈性。」
「嗯。」方燼看著緊跟在履帶車旁的牛來,「至少知道食物在哪。」
老刀低頭看了一眼,選擇跳過這個話題。
離開沙鍾集一個多小時後,道路上的人逐漸減少。
前方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荒原,遠遠看去,地勢似乎十分平坦,可地表卻覆蓋著一層顏色發白的浮土。風從荒原掠過,也只能捲起薄薄的塵煙。
彌婭吹響銅哨,車隊隨之減速。
幾名守衛跳下履帶車,手持長杆走在前方。每走幾步,他們便將長杆刺入地下,探查土層深處是否存在空洞。
方燼環顧四周。
附近幾乎看不到大型植物,只有零星幾簇灰白色的低矮灌木貼地生長。遠處散落著不少半埋在浮土中的獸骨,有些骨架仍保持著昂首掙扎的姿態,仿佛死亡降臨前的一幕被凝固在了荒原上。
「這裡有浮土坑。」彌婭來到領頭車旁,她指了指前方,「地下是舊時代遺留的採掘層。有些地方早就被挖空了,只剩一層薄薄的頂板,經過多年風化和震動,裡面隨時可能鬆脫。表面看起來和尋常荒地沒有區別。一旦重車壓上去,整片地面都會塌陷。」
車隊沿著守衛探出的路線緩慢前行,履帶壓過浮土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這時,牛來卻突然停住腳步,無論老刀如何拉扯麻繩,它都牢牢釘在原地,不肯再向前半步。
「又怎麼了?」老刀繞到它面前,順勢望了眼前方。「這次可沒有草料。」
牛來噴出一股熱氣,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,隨即向後退去。
負責探路的守衛回頭看了一眼。「看好你的馱獸,別擋住後面的車。」
老刀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植物根莖,在牛來眼前晃了晃,「再往前走幾步,這塊就是你的。」
牛來看了看根莖,又望向前方,還是沒有動。
方燼從車頂躍下,來到牛來停步的位置。他俯身將手掌貼上地面,靜靜感受片刻。
荒原上的風並不強。
浮土深處卻有極細微的摩擦聲傳來,斷斷續續,綿延不絕,仿佛無數碎石正在黑暗中緩慢滑落,又像某個早已腐朽的龐然大物正在發出最後的呻吟。
方燼起身,沉聲道:
「後退。」
彌婭立刻吹響銅哨。
領頭的履帶車開始倒退,後面的車輛也跟著停下,彼此拉開距離。幾名探路守衛剛剛撤回,前方地面便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。
咔嚓。
聲音不響,卻像某種預兆。
下一瞬,地面猛地向下一沉。
一道道裂縫沿守衛探出的路線迅速蔓延,大片浮土轟然墜落。翻湧的塵浪之下,一座深不見底的地下礦坑顯露出來。
最前方那名守衛臉色微微發白。
他的探杆只需再偏半米,便會刺在早已懸空的薄弱頂板上。屆時,最先墜入礦坑的或許就是他。
老刀低頭看向牛來。
牛來甩動尾巴,不緊不慢地低下頭,啃起方才還不屑一顧的植物根莖。
「看見沒有?」
老刀拍了拍牛來的脖頸,聲音頓時高了幾分。「這就是天賦。你們用長杆探了半天,還不如牛來停一步。」
那名守衛沒有反駁,只是從口袋裡取出一塊鹽磚,塞到牛來嘴邊。
牛來伸舌頭舔了一下,眼睛頓時亮了。
礦坑截斷了原定路線,車隊只能繞行。
半個小時後,眾人在一座廢棄驛站旁短暫休整。守衛檢查履帶與傳動裝置,其餘人則為馱獸補充飲水,重新固定車頂物資。
方燼拿著「沉鋒」坐在一塊風化岩石上。
這柄剛買不久的長槍,還沒有真正經歷過實戰。
槍桿入手微沉,重心比他曾經用過的武器更靠前。這樣的設計能讓刺擊更加迅猛,也更適合正面破開重甲。
他握住槍桿中段,緩緩調整呼吸,那份重量從掌心傳入手臂,再經由手腕、手肘,一路延伸至肩背。
等呼吸與槍勢逐漸合攏,他手腕微抬,槍鋒陡然向前刺出。
嗤。
槍尖破開空氣,發出一聲清脆的銳響。周圍的空氣仿佛也被無形的鋒芒牽動,壓得人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幾名孩子悄悄蹲到車輪後面,探出腦袋朝這邊張望。
其中一個孩子握著削尖的木棍,模仿方燼的動作向前刺出。可木棍還沒遞直,他便因重心不穩,一屁股跌坐在地,引得旁邊幾個孩子笑作一團。
方燼收槍,轉頭看去。
笑聲瞬間消失,幾個孩子像受驚的荒鼠般轉身逃開。
剛才摔倒的孩子跑出幾步,卻又停了下來。他攥緊木棍,鼓起勇氣回頭問道:
「你的槍能刺穿荒甲獸嗎?」
「能。」
「多大的荒甲獸?」
方燼略作思索,「要看它有多大。」
孩子撓了撓頭,這話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,可又和沒回答差不多。沒有得到自己期待中的答案,只好攥著木棍,跟同伴一起跑遠了。
老刀抱著一口鐵鍋走了過來,「你跟孩子說話,也這麼惜字如金?」
方燼掃了一眼鐵鍋,「這是什麼肉?」
鍋里燉著切成大塊的風乾肉,熱氣升騰,裹著一股辛辣又古怪的氣味。「車隊發的護衛餐,我又加工了下,來吃點?」
老刀剛把鍋放下,牛來便從旁邊探過腦袋,目光牢牢鎖定鍋里的肉。
「看什麼?這又不是牛肉。」
牛來依舊盯著他。
老刀遲疑了一下,夾起一塊肉放入口中。咀嚼幾下後,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。
「應該……不是。」
方燼去除一根營養棒,撕開包裝,「你慢慢確認。」
「等等,這鍋肉真能吃。」
「留給牛來。」
牛來湊近聞了聞,立刻嫌棄地偏開腦袋,轉身走了。
老刀端著鐵鍋,久久沒有出聲。片刻後,他抬頭望向方燼。
「它是不是在針對我?」
沒等方燼回答,結束休整的銅哨聲便在驛站上空響起。
方燼收起長槍,重新登上履帶車。
發動機依次轟鳴,再度駛向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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