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牛來立功

  半個小時後,悠長的銅哨聲響徹東坡。

  滿載物資的車隊依次啟動,履帶碾過土路,捲起大片的塵沙。馱獸被系在車隊兩側,負責警戒的守衛則紛紛登上車頂。

  彌婭來到領頭車前,將一隻銅哨遞給方燼。

  「燼淵,前面就交給你了。如果發現大規模獸群,連續吹兩次;有身份不明的外鄉人接近,吹一次。若對方直接動手,不必等我的命令。」

  方燼接過銅哨,隨手掛在腰間,順嘴問了一句:「老刀呢?」

  彌婭朝車隊中段示意了一下。

  老刀正與兩名守衛爭論,牛來究竟該算坐騎、馱獸,還是護衛家屬。


  「那是它的工作。」老刀據理力爭,「幹活歸幹活,伙食不能按普通馱獸的標準發。牛來還在長身體,至少得多加一份精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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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守衛抬頭打量牛來,這頭牛類馱獸比同類壯碩了不止一圈,他實在看不出,它還有多少繼續生長的餘地。

  彌婭默默收回視線,「老刀負責中段。那裡便於遠程支援,也方便他照看馱獸....或者說,照看他的家屬。」

  方燼登上最前方的履帶車。

  長槍橫放在手邊,銀霜則架在車頂護欄旁。前者用於應對近身威脅,後者足以封鎖道路兩側的大部分區域。

  隨著發動機的轟鳴,車隊駛離沙鍾集。

  車隊行出十幾公里,後方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牛蹄聲。

  牛來不知什麼時候掙斷了牽繩,正從車隊中段一路狂奔而來。這頭馱牛奔行時勢頭驚人,竟絲毫不遜於高速行駛的履帶車。

  老刀伏在牛背上,隨著起伏的牛背不斷顛簸,手中還攥著半截斷繩。

  「讓它停下!」後面一名守衛扯著嗓子大喊。

  老刀頭也不回,「我要能讓它停下,還用得著你提醒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牛來已經越過兩輛履帶車,徑直朝車隊最前方衝來。

  方燼順著它的視線望去。

  領頭車後方掛著一袋草料,袋口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,草葉正隨著車輛顛簸不斷灑落。

  牛來顯然只是在追逐自己的口糧。

  方燼俯下身,一把提起草料袋,重新紮緊袋口。

  牛來追到車旁,發現一路指引自己的草葉突然消失,速度終於慢了下來。老刀趁機從牛背躍上車頂,雙腳落地後向前踉蹌了幾步,扶住護欄才站穩。

  「我早就說過,牛來很有靈性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方燼看著緊跟在履帶車旁的牛來,「至少知道食物在哪。」

  老刀低頭看了一眼,選擇跳過這個話題。

  離開沙鍾集一個多小時後,道路上的人逐漸減少。

  前方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荒原,遠遠看去,地勢似乎十分平坦,可地表卻覆蓋著一層顏色發白的浮土。風從荒原掠過,也只能捲起薄薄的塵煙。

  彌婭吹響銅哨,車隊隨之減速。

  幾名守衛跳下履帶車,手持長杆走在前方。每走幾步,他們便將長杆刺入地下,探查土層深處是否存在空洞。

  方燼環顧四周。

  附近幾乎看不到大型植物,只有零星幾簇灰白色的低矮灌木貼地生長。遠處散落著不少半埋在浮土中的獸骨,有些骨架仍保持著昂首掙扎的姿態,仿佛死亡降臨前的一幕被凝固在了荒原上。

  「這裡有浮土坑。」彌婭來到領頭車旁,她指了指前方,「地下是舊時代遺留的採掘層。有些地方早就被挖空了,只剩一層薄薄的頂板,經過多年風化和震動,裡面隨時可能鬆脫。表面看起來和尋常荒地沒有區別。一旦重車壓上去,整片地面都會塌陷。」

  車隊沿著守衛探出的路線緩慢前行,履帶壓過浮土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這時,牛來卻突然停住腳步,無論老刀如何拉扯麻繩,它都牢牢釘在原地,不肯再向前半步。

  「又怎麼了?」老刀繞到它面前,順勢望了眼前方。「這次可沒有草料。」

  牛來噴出一股熱氣,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,隨即向後退去。

  負責探路的守衛回頭看了一眼。「看好你的馱獸,別擋住後面的車。」

  老刀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植物根莖,在牛來眼前晃了晃,「再往前走幾步,這塊就是你的。」

  牛來看了看根莖,又望向前方,還是沒有動。

  方燼從車頂躍下,來到牛來停步的位置。他俯身將手掌貼上地面,靜靜感受片刻。

  荒原上的風並不強。

  浮土深處卻有極細微的摩擦聲傳來,斷斷續續,綿延不絕,仿佛無數碎石正在黑暗中緩慢滑落,又像某個早已腐朽的龐然大物正在發出最後的呻吟。

  方燼起身,沉聲道:

  「後退。」

  彌婭立刻吹響銅哨。

  領頭的履帶車開始倒退,後面的車輛也跟著停下,彼此拉開距離。幾名探路守衛剛剛撤回,前方地面便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。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聲音不響,卻像某種預兆。

  下一瞬,地面猛地向下一沉。

  一道道裂縫沿守衛探出的路線迅速蔓延,大片浮土轟然墜落。翻湧的塵浪之下,一座深不見底的地下礦坑顯露出來。

  最前方那名守衛臉色微微發白。

  他的探杆只需再偏半米,便會刺在早已懸空的薄弱頂板上。屆時,最先墜入礦坑的或許就是他。

  老刀低頭看向牛來。

  牛來甩動尾巴,不緊不慢地低下頭,啃起方才還不屑一顧的植物根莖。

  「看見沒有?」

  老刀拍了拍牛來的脖頸,聲音頓時高了幾分。「這就是天賦。你們用長杆探了半天,還不如牛來停一步。」

  那名守衛沒有反駁,只是從口袋裡取出一塊鹽磚,塞到牛來嘴邊。

  牛來伸舌頭舔了一下,眼睛頓時亮了。

  礦坑截斷了原定路線,車隊只能繞行。

  半個小時後,眾人在一座廢棄驛站旁短暫休整。守衛檢查履帶與傳動裝置,其餘人則為馱獸補充飲水,重新固定車頂物資。

  方燼拿著「沉鋒」坐在一塊風化岩石上。

  這柄剛買不久的長槍,還沒有真正經歷過實戰。

  槍桿入手微沉,重心比他曾經用過的武器更靠前。這樣的設計能讓刺擊更加迅猛,也更適合正面破開重甲。

  他握住槍桿中段,緩緩調整呼吸,那份重量從掌心傳入手臂,再經由手腕、手肘,一路延伸至肩背。

  等呼吸與槍勢逐漸合攏,他手腕微抬,槍鋒陡然向前刺出。

  嗤。

  槍尖破開空氣,發出一聲清脆的銳響。周圍的空氣仿佛也被無形的鋒芒牽動,壓得人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
  幾名孩子悄悄蹲到車輪後面,探出腦袋朝這邊張望。

  其中一個孩子握著削尖的木棍,模仿方燼的動作向前刺出。可木棍還沒遞直,他便因重心不穩,一屁股跌坐在地,引得旁邊幾個孩子笑作一團。

  方燼收槍,轉頭看去。

  笑聲瞬間消失,幾個孩子像受驚的荒鼠般轉身逃開。

  剛才摔倒的孩子跑出幾步,卻又停了下來。他攥緊木棍,鼓起勇氣回頭問道:

  「你的槍能刺穿荒甲獸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多大的荒甲獸?」

  方燼略作思索,「要看它有多大。」

  孩子撓了撓頭,這話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,可又和沒回答差不多。沒有得到自己期待中的答案,只好攥著木棍,跟同伴一起跑遠了。

  老刀抱著一口鐵鍋走了過來,「你跟孩子說話,也這麼惜字如金?」

  方燼掃了一眼鐵鍋,「這是什麼肉?」

  鍋里燉著切成大塊的風乾肉,熱氣升騰,裹著一股辛辣又古怪的氣味。「車隊發的護衛餐,我又加工了下,來吃點?」

  老刀剛把鍋放下,牛來便從旁邊探過腦袋,目光牢牢鎖定鍋里的肉。

  「看什麼?這又不是牛肉。」

  牛來依舊盯著他。

  老刀遲疑了一下,夾起一塊肉放入口中。咀嚼幾下後,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。

  「應該……不是。」

  方燼去除一根營養棒,撕開包裝,「你慢慢確認。」

  「等等,這鍋肉真能吃。」

  「留給牛來。」

  牛來湊近聞了聞,立刻嫌棄地偏開腦袋,轉身走了。

  老刀端著鐵鍋,久久沒有出聲。片刻後,他抬頭望向方燼。

  「它是不是在針對我?」

  沒等方燼回答,結束休整的銅哨聲便在驛站上空響起。

  方燼收起長槍,重新登上履帶車。

  發動機依次轟鳴,再度駛向北方。

  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