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的皇帝陛下看起來有些不修儀表。
衣邊不縫,只那麼毛刺刺的散著,腰間束著麻纖織成的帶子,腳下一雙粗硬菅草編的鞋履,如同田間行來的老農。
李泰瞧的仔細。
自家老父親身形清癯,眼窩深陷,確實一副哀毀過度的模樣,但那雙眼睛在掃過眾臣與皇子時,眸底精光爍爍,如刀鋒拂面,轉瞬即逝。
他試圖在皇帝陛下臉上也找些蒼白膏脂塗抹的痕跡,可惜並無所覺。
三十七歲的李世民正值壯年,卻已是一位成熟的君主。
他親手射死了兄長,逼退了父親,踏著玄武門的鮮血走上至高位,又用九年打造出盛世的雛形,李泰每次想到這些彪炳的戰績,對皇祖父的計劃觀感便複雜一層。
李淵在時都拿這兒子沒辦法,他一個兒子的兒子能翻起什麼浪來?
步輦在殿前停住,李世民緩緩起身。
近身的內侍想要攙扶,他卻擺了擺手,獨自邁步走下輦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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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陛下飢餓數日的身形十分虛浮,每一步慢慢吞吞,那雙菅履踩在殿前的石階上,草莖摩擦,在一片屏息斂氣的靜默里,成了唯一的聲響。
「臣等拜見陛下。」
「兒臣拜見父皇。」
房玄齡率先開口,聲音蒼老沉穩,「太上皇釋服在即,臣等亦是心中悲痛,還望陛下保重龍體,切莫哀傷過度。」
李世民的目光在房玄齡的臉上停了一瞬,微微點頭。
隨即越過一眾皇子與百官,徑直走向前殿那扇緊閉的大門。
上方懸匾「垂拱」二字,他在門前站定,仰頭望了許久,終於伸手撫了撫門上斑駁的銅環。
「開門。」
殿門吱呀一聲,在李世民的命令下緩緩開啟。
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,香燭燃盡後的餘味,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寂,似無聲訴說著退位皇帝那段悽慘的末年時光。
李世民率先拾步而上,皇子們按序緊跟,百官默默隨後。
殿內陳設依然如舊,只不過御座空了,帷帳白了,連那盞常年不滅的銅燈,如今也香油乾涸。
李泰看著如今場景,心情極為複雜。
御座旁那張矮几漆色斑駁,邊緣似被什麼東西磕出過凹痕。
他還記的是皇祖父教寫字時,年幼的他嫌硯台太遠,伸手去夠時肘尖撞出來的,李淵非但不惱,反倒哈哈大笑,說「青雀這一撞,倒比朕當年射那雙孔雀屏的力道還准。」
那笑聲仿佛還在梁間縈繞,矮几卻已蒙了薄灰。
後來李泰長高些,皇祖父便不許他坐膝頭了。
可每回進宮,案上總有一碟他愛吃的梅干,一甌不涼不燙的杏仁酪,李淵自己苦夏,食不下咽,卻記得孫兒嗜甜,特特吩咐「糖霜加三成」。
李泰愣愣的尋著這一切,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一步跨過那熟悉的門檻,腿側傳來隱隱痛楚,他卻恍若未覺。
「哭臨——」
太常寺卿一聲高唱,殿內殿外頓時響起壓抑的哭泣聲。
按制朝晡哭臨,三哭而止。並非只需要哭三聲,而是三聲為一節,三節為一次,直至禮成。
真正執行起來卻沒這麼嚴格。
李泰不似李承乾哭的那麼動情,太子殿下伏地叩首,聲聲都哽咽;也不類房玄齡那麼內斂,房相以袖掩面,只見肩膀微微顫動。
李泰只是低著頭,任由眼淚流淌下來,一滴一滴浸潤進地磚里。
記憶中那些玩鬧、那些欺哄,那些扶筆教字的時光,終究化作元春一句「我第一個來,是退路」的默然,在融合後的靈魂里,埋下一個小小的種子。
元春、賈珠、七星龍淵……皇祖父的棋局他不願接,但既占了這具身子,便不能看著那些忠誠之人淪為無人看管的棄子。
就當是敷衍一下那個老人的遺願吧......
李世民站在隊伍的最前方。
他背對著眾人,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表情,但所有人都能見到他抬手拭淚,久久未放。
「易服——」
內侍捧著托盤上前,伺候皇帝陛下解除腰間苴絰,換上盤中一套素白衣裳。
「今日釋服,非是忘哀,而是以日易月,遵皇考遺志。」
李世民轉過身來,目光掠過殿內眾人,聲音低沉而清晰,「朕居喪三十六日,每思皇考創業之艱,未嘗不泣下沾襟。然國不可一日無君,民不可一日無主,遺詔言猶在耳,朕不敢以私廢公。」
「諸卿與朕同心,諸皇子當體朕心,恪盡職守,以慰皇考在天之靈。」
「臣等謹遵陛下教誨!」
「兒臣謹遵父皇教誨!」
文武百官與皇子齊聲應道,聲振寰宇。
「青雀。」
李世民的目光在眾臣臉上逐一掃過,最後停在李泰身上。
李泰上前一步,應道:「兒臣在。」
「腿傷還嚴重嗎?」
素服皆為白色,粗麻纖維空洞又大,加上多次跪起,李泰的腿側早已鮮紅一片,也難怪皇帝陛下有此一問。
「回父皇,不過些微小傷......」
李泰話音未落,在他身旁的李承乾忽然上前一步,撩袍下跪。
「請父皇責罰,兒臣有罪。」
李泰的話語被生生截斷,殿內頓時一靜,所有人的目光投射到太子殿下身上。
李世民微微頷首,「太子何罪之有?」
李承乾以額觸地,字字哽咽。
「皇祖父釋服,本是肅穆之事。然兒臣監國期間,一有不察,致使宗室子弟於國喪之中飲宴無度,至醉臥禁中,行為不檢,有損皇室清譽。」
「二有虧兄長之職,四弟受傷,兒臣未能及時看顧,反累母后憂心動容。兒臣身為儲君,監國失職,請父皇降罪。」
醉臥禁中四字一出,周圍空氣都凝固了一瞬。
李承乾這番話,看似泛指宗室子弟,但醉臥禁中卻是明明白白衝著昨日立政殿的李泰來。
「哦?」
皇帝陛下的語氣聽不出波瀾,「太子所說何人?」
李承乾垂下眼眸,聲音誠懇:「兄弟親族,兒臣不願指名。只是國喪期間,兒臣監國風聞此事,心中不安,今日釋服交接,方斗膽請罪,請父皇責罰。」
他不直接點李泰的名,反倒是以退為進,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。
更兼得選了禮制結束之時,所有大臣未退未讓,百官都在候著,李世民若是不問或是偏袒,便當著群臣的面失了公允。
「蜀王。」
李世民轉向李恪,「昨日你與齊王、越王小酌,可曾聽聞過什麼?」
李恪抬眸望了李承乾一眼,迅速跪下:「回父皇,兒臣有罪,昨日確與四弟、五弟飲了幾杯,只是兒臣酒量淺,不久便醉了,其他情形並不知曉。」
「燕王呢?」
李祐突然被點名也是嚇了一跳,嘴唇哆嗦兩下才開口道:「兒臣......兒臣也醉了,什麼都不記得......」
「父皇。」
李承乾再次頓首,「此乃兒臣之錯,並非為追究誰。國喪飲酒,行為惡劣,若有人日後效仿,或藉此行荒唐之事,必成大錯。」
「請父皇責罰兒臣,以正明禮,以儆效尤。」
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兩個老狐狸頭都沒抬,似是能把地磚看出花來,魏徵倒是目光在太子和越王之間掃了一個來回,嘴唇抿的緊緊的,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