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臥南窗外,天色還蒙著一層未亮透的蟹青,李泰便醒了。
他嘗試著動了動右腿,傷處雖仍有鈍痛,卻比昨日幾乎無法動彈好上許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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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四郎醒了?」
屏風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,閻婉繞過那扇繪著海棠春睡的紫檀折屏,朝他露出淺淺的笑意,小丫頭箋雲則捧著一盞溫熱的杏仁茶,亦步亦趨跟在自家主母身後。
小王妃今日也換了件素服,髮髻上只簪著一支樸素銀釵,通身上下依舊不見半點艷色。
「婉兒,現在是什麼時辰了?」
「寅時三刻。」
閻婉示意箋雲將茶盞擱在矮几上,轉身從衣架上取下衣袍,「沈典府已在門外候著,車馬都已備齊。今日除服四郎既然決定進宮,不妨早些去。」
李泰任由她將自己從床榻上扶起,張開雙臂服侍穿衣。
「齊衰不杖期,」閻婉手指靈巧的穿過布帶,在他腰間系好,「為祖父母服喪不應持杖,四郎腿上傷勢未愈,又無借力之物,行禮時千萬小心,莫要硬撐。」
李泰點了點頭,不用賢妻叮囑,他自是曉得其中分寸。
「父皇今日,想必心情複雜。」
李泰低聲笑道。
閻婉正為他整理冠布纓,聞言手指輕輕敲了下他的額頭,隨即恢復如常。
「可莫要開這種玩笑。」
她將纓子在李泰頜下系好,又從箋雲手中取過一隻小小的青玉盒,裡面是青白的膏脂。
「陛下是至孝之人。」
她用帕子沾了一點抹在李泰眉心和兩頰,「太上皇龍馭賓天,陛下哀毀骨立,數日不食,朝臣皆有所睹。今日釋服,陛下心中悲痛,只會比旁人更深。」
「四郎瞧著面色紅潤,妾身略略遮掩些。」
李泰微微一笑,自家老爹的孝是演給天下人看的,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有人捅破這層窗戶紙。
自己作為孝子賢孫,紅光滿面的去除服可不合適。
等李泰全部拾掇完畢,馬車駛出延康坊時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。
他和閻婉今日均換了低調的青帷小車,車壁玄色,連車轅馬匹都漆換了灰白以合喪期之制。
李豹李熊騎馬隨侍在側,手裡各提著一盞素紗燈籠。
「王爺,進宮城了。」
李泰掀開車簾一角,怔怔望向不遠處那座熟悉的宮闕。
大安宮在宮城之西,本是武德年間為李世民別建的弘義宮,貞觀三年太上皇李淵遷居於此,改名大安宮。
比起太極宮的恢宏,這座宮殿不但位置偏僻,建築也單薄許多,宮牆低矮,門樓簡陋,連大安兩字都瞧上去灰撲撲的,不知曉情況的內侍還以為是冷宮。
實際上也差離不多。
年幼的李泰過繼給早夭叔父,即衛懷王李玄霸為嗣,童年很長時間都玩耍於內。
因為他的皇祖父就在此地度過了漫長的軟禁生涯,連宮門都不得隨意出入。
一個開國皇帝,最終困死在給兒子建設的舊宅里,死後還要被孝心裝點門面。李泰放下車簾,輕輕舒了口鬱氣。
他只希望自己結局能好些。
馬車在宮門外停住,李泰扶著轅臂緩慢下車。
身材魁梧的李熊遞過一隻小巧食盒,低聲道:「王妃已去拜見皇后娘娘,臨走前吩咐,王爺若感飢餓,可尋僻靜處用些糕餅,今日素宴,恐不合王爺胃口。」
李泰無奈一笑接過,小王妃還把他當做過去的貪嘴王爺。
除了飲食,什麼糖漬梅肉、柿餅等零嘴也統統往他口袋裡塞。
宮道兩側已站滿了禁衛,統一皆著素甲,槍戟上纏著白幡,鐘磬聲中肅穆立容,寂靜不發一言。
「四弟來的倒早。」
李泰挪動的步子一頓,轉身看去。
太子李承乾正從宮道另一側走來,那身粗麻布穿在他身上,今日竟也透出幾分儲君的威風來。
「臣弟見過太子殿下。」
李泰垂手行禮,動作難免牽動腿上,疼的他嘴角一扯。
如今和立政殿中兄弟相悖不同,公開場合下李承乾是太子,他是越王,大孝之日些許失儀都會被人放大推敲,他不敢失禮。
傷腿本就被一路顛簸的隱隱作痛,李泰此時只得咬牙硬撐。
「四弟腿傷,何必如此辛苦。」
李承乾走進兩步,目光在他隱隱發青的臉上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微微發白的唇上。
「多謝殿下關懷,」李泰低著頭,態度恭謹,「些許皮肉傷,早已不妨事,皇祖父今日除服,臣弟豈敢缺席。」
李承乾笑了笑,狀似親昵的拍了拍李泰的肩膀,卻未讓他起身,手中力道也比平日稍重。
「那便好,今日需站立良久,四弟若撐不住大可明言,」他收回手,轉身朝宮內行去,「走吧,別讓父皇和諸位大臣久等。」
李泰愣愣覷了他背影一眼,快步跟上。
此時大安宮垂拱前殿外已經站滿了人。
文官以尚書左僕射房玄齡為首,其後是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、侍中魏徵、中書令溫彥博、兵部尚書侯君集等。
武官則以右武候大將軍尉遲敬德居首,左右衛將軍、禁軍十二衛將領分列兩側。
眾人皆著白袍素帶,腰系玄絰,肅立如林,連些微的咳嗽聲都聽不見。
皇子們按序應排列於百官之前。
東首一列,高祖皇帝現存諸子中居首者荊王李元景,其後漢王李元昌等。
西首一列太子李承乾居首,其後是蜀王李恪、越王李泰,再往後是燕王李祐、蜀王李愔等年長皇子。
年幼的晉王李治被內侍攙著,站在隊伍末尾,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齊衰服里,活似一株被霜打焉的小苗。
更後面還站著蔣王李惲、原王李貞等皇子,一個個面色肅穆,低眉順眼。
李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,不動聲色的掃過眾人。
房玄齡年近六旬,面容清癯,一雙眼睛半闔著似是在養神。他的袖口磨的有些發白,顯是常穿的舊衣。
長孫無忌乃國舅之尊,即便罷相多年,站位仍在魏徵之前,他的模樣比房玄齡更顯鋒利,不過今日格外沉默,目光落在殿前的石階上一動不動。
李恪今日也格外安靜。
這位昨日一同飲酒的吳王生得英武,母親是隋煬帝之女楊妃,身上流著兩朝皇室的血,平日裡最是張揚,此時卻斂著烏黑的眼圈,不知是否宿醉未醒。
若說老三李恪還端著架子,老五李祐則是明目張胆在打哈欠。
齊王比李泰小兩歲,眼睛烏黑一圈,時不時還晃晃腦袋,站沒一點站相,還被身旁的內侍悄悄扶了一把。
李泰把這些人和記憶中一一映對,倒是多了幾分熟悉感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一聲響亮的唱喏劃破晨空,殿前眾人齊齊矮身。
李泰隨著眾人屈膝,目光卻微微抬起,望向那緩緩而來的千古一帝。
正是他屠兄戮弟的老父親,唐太宗,李世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