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破局

  李承乾這一跪,卻是結結實實把李泰架在火上烤了。

  若李泰反駁,便是讓替他遮掩的兄長白跪;若李世民駁回,便是否認太子的擔當。無論怎麼接,他都立於不敗之地。

  也難怪李承乾見父皇問傷便急急出列,原來憋著口氣在這兒等著呢。

  「父皇。」

  李泰主動開口道:「兒臣有話要說。」

  李世民的目光移過來,「講。」

  「兒臣昨日確飲酒過量,失了儀態,此乃兒臣之過,不敢累及兄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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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泰聲音平穩,「然兒臣有一事不明。「

  「皇祖父遺詔中言:以日易月,於事為宜,又言吏民令到,出臨三日,皆釋服,無禁嫁娶、飲酒、食肉。」

  李泰不疾不徐,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「皇祖父仁德,知國喪期間百姓生計艱難,故許民間三日釋服,不禁酒肉。」

  「既然皇祖父遺詔尚且不禁民間飲酒,為何宮中宗室小酌幾杯,便成了不守禮制、行為不檢?」

  李承乾的眸光一沉,他卻想不到李泰竟然拿他老子的老子來壓。

  李泰自顧自繼續道:「至於腿傷,卻是兒臣酒後更衣自失,與太子殿下何干?殿下監國以來,夙夜在公,後宮大小事均明察秋毫,若因兒臣蠢笨自責,兒臣實在萬死莫贖。」

  「再則。」

  李泰不待李承乾開口,「昨日宴飲,是兒臣與三哥、五弟為吐谷渾大捷慶功,酒是母后宮中珍藏的葡萄釀,並兒臣弟私自帶入禁中。」

  「若依太子殿下所言,兒臣除了飲酒之罪,也願替賜酒的母后,擔個縱容之名。」

  你有張良記,我有過牆梯。

  李泰看似句句在為兄長辯解,實則一是點明飲酒乃慶祝捷報,二是奚落太子殿下監國期間不盡心輔佐父皇處事,反倒揪著後宮雞毛蒜皮小事不放,甚至因此鬧得皇后不寧......

  「四弟!」

  李承乾陡然面色一變,「我何曾說過母后,你這分明是強詞奪理!」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魏徵忽然出列,拱手開口道:「臣以為太子殿下與越王殿下,皆有過人之姿。」

  李世民目光幽幽,「說。」

  「太子勇於任事,越王勇於任過,此皆社稷之福。然國喪釋服之日,二殿下當庭請罪,恐傷陛下慈懷。」

  「臣斗膽,請陛下以國事為重,勿以家事縈懷。」

  魏徵這老小子是把國喪宴飲定性為家事,也意在降低政治敏感度。

  李泰卻是知道他偏幫嫡長子,若是再爭論下去,李承乾必敗無疑。

  李泰自身論據切實倒在其次,小王妃閻婉卻是早早就提醒了他一件事情。

  「陛下是至孝之人。」

  如今李淵逝世,李世民真正大權在握,以仁孝治天下的千古一帝,怎麼能容忍釋服之日兩個兒子你爭我奪,失了孝順體面?

  若是換一日私下探討,他也許因李承乾之言責罰李泰,可當眾指責越王不守禮制,豈非牽連親父失職?

  魏徵這傢伙正是發覺此點,借語歸納家事,欲大事化小。他直言敢諫仍多年仍屹立不倒,憑藉的便是大義上的「正確」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

  李世民果然抬手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無上威嚴,「青雀,你腿上有傷,起來回話。」

  「兒臣遵旨。」

  李泰的傷口幾番折騰下已經麻木,在內侍的攙扶下才緩緩起身。

  他起立時袍擺微揚,粗麻素服上的暗紅血跡恰巧露在眾人眼前,殿中幾位年長的大臣眼尖,目光在那片血色上掠過,只是再看李泰的眼神里已多了幾分深意。

  孝之道,論跡論心。

  越王殿下腿傷之下仍不發一言,堅持完成儀式,已經能說明很多事情。

  李泰垂手而立,面上看上去因失血而泛著不正常的蒼白,唇色也淡如素縞。

  不過他姿態恭謹,腰背挺直,用全身的力氣維持著這份孝道,叫人看著便生出幾分不忍。

  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袍擺那抹紅上,停留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殿內靜的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,皇帝不說話,眾人也不敢動,只有滾燙的暑風從殿門外灌進來,吹的滿殿的素幡嘩嘩作響。

  良久,李世民終於開口。

  「朕聽聞你昨夜回府時,傷口已包紮妥當,太醫也開了方子。今日本不必強撐來此,朕已准王妃所請,許你在府中靜養,為何還要拖著傷腿前來?」

  李泰微微抬眼,便宜老爹這是試探他是否作秀?

  與李世民對視了一瞬,他又將目光落下:「回父皇,今日是皇祖父釋服之期,兒臣自幼蒙皇祖父撫育教導,恩重如山。若連最後一場禮儀都不能親至,兒臣愧對皇祖父在天之靈,也愧對父皇教誨。」

  「和父皇數日不食、涕淚灑襟的傷痛比起來,兒臣些末小挫,不值一提。」

  他說得懇切,聲音雖輕,卻在空曠的前殿裡反覆傳揚。

  李世民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,面上雖依舊看不出什麼波瀾,背在身後指節卻幾不可察的屈了一屈。

  「你倒是有心。」

  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褒貶,但那句話之後,殿中的氣氛分明鬆動了些許。

  他微微頷首,目光從李泰袍擺上移開,轉向還跪在原處的李承乾,語氣恢復了方才的平淡:「太子監國,盡心竭力,朕心甚慰。」

  「然皇考遺詔言猶在耳,以日易月,本是權宜之計,意在使百姓早日安居,非是苛責宗室。」

  「昨日宴飲,青雀酒後失儀,自行跌傷,朕已知曉。皇后賜酒,本是體恤皇子們連日服喪操勞,算不得什麼大錯。」

  這便是給事情定了調子。

  皇帝陛下掃過下首跪伏的兩子,聲音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:「倒是你們兄弟,一個急著請罪,一個忙著請死,讓諸卿看了笑話,起來吧。」

  先是請罪,後是請死,是誰讓諸卿看了笑話,不言而喻。

  李承乾跪在地上,背脊繃跟鐵鞭似的:「兒臣……」

  「朕讓你起來。」

  太子殿下的臉色一白,只的無奈叩首道:「……兒臣遵旨。」

  李世民卻不再看他,轉向李恪和李祐時,態度柔和不少,「你們兩個也起來,日後飲酒,需節制。」

  「兒臣遵旨。」

  李世民隨即轉向眾人,「傳膳,素宴,青雀,你與諸卿隨朕通同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