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欺伶

  皇宮內涼爽宜人,長安城裡大部分坊市乃至長安外,仍處在夏夜的悶熱之中。

  今夜因越王李泰城外受創,半夜闖門等一系列舉動,城內外風聲頗緊,值夜的金吾衛悉數出動,沿街巡查,連城外近郊的官道野徑也一併封禁。

  自是尋那讓越王受傷,及重創越王府儒師的「流亡之徒」。

  此時在城郊一座荒廢的破廟之內,白媽媽帶著的一眾舊戲班伶人,剛應付完京兆府武侯及金吾衛外部環衛的問詢,正打著打算歇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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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此事源頭還要追溯到那日榮國府中一樁誤會。

  戲班眾人奉命在府中唱戲,芳官一時恍惚錯認人物,將黛玉誤作了齡官,禮數不周,言語十分失當,無端衝撞了榮國府及越王贈禮的貴客。

  榮國府本就在乎體面,恰逢被惱的還是老夫人嫡親外孫女,一日尚未戲畢,便直接將整班伶人盡數逐出府外,不再復用。

  這下可倒了血霉。

  白媽媽等人說到底皆是依附活計討生的底層人,無田無業,無親也無靠,一身本事只在戲台之上。

  榮國府後名聲臭了,越王府更不會發聲,這便是斷了衣食根本,十來人盤踞數日後實在找不到下家,加上城內租金昂貴,便打算於此歇息一晚,明日換回江南。

  夜風蕭瑟,荒路腳步聲漸遠。

  白媽媽帶著芳官、藕官幾個剩餘小伶,蜷縮在廢棄的香案下。

  戲班子就地解散,在城裡僱傭的幾個老生或是力工早早走人,剩餘的幾人要麼是被拐來的,要麼是無家可歸。

  行囊單薄,衣衫褶皺,僅有的一個粗布包袱,裹著她們這些日子賺取的碎銀、針線與幾身舊戲衣。

  與當日在越王府相比,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

  「怎的半夜還有武侯巡查地方?說是有人對越王府儒師行兇,仍在潛逃哩。」

  藕官頭枕在包袱上,大眼睛撲閃撲閃,一絲睡意也無,「聽那群人說,領頭的還是個金吾衛的官,沒想到那群巡查坊街的官老爺竟也因為越王的話半夜出了城。」

  「可惜那日隔著紗簾沒瞧見樣貌,不知越王殿下是何模樣。」

  小女孩們年紀雖幼,卻也受過顛沛流離的苦楚,此刻雖靜坐孤夜,身體上倒也不覺難挨。

  「都怪那齡官,害錯認了人,若不然,有之前王府的底子,我們怎麼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般田地。」

  芳官說話時,嘴裡還有些漏風。

  此前被打掉的牙齒至今尚未長全,怕是以後唱戲也會受影響,她的怨念自然極深,「蕊官,你說是不是?」

  蕊官卻是個怯懦的性子,點點頭又搖搖頭,一句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「老家還有些底子,只要能把銀子帶回去,再買幾個伶俐的,自然還能東山再起,」

  白媽媽不似小女孩們這般悲觀,卻也十分氣悶,幾日來下手重了不少,連藕官和蕊官也被牽連的全身上下紅痕遍布。

  話音剛落,又是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,自暗處隱隱傳來。荒郊本無行人,巡查地方的腳步沉穩,卻不是這般急促蠻橫。

  「袁老大,我親眼見那群武侯走過這邊,想來不會輕易再回頭。」

  「正適合我們落腳。」

  黑暗裡,三四條漢子踉蹌走出。

  只見他們衣衫凌亂,個個面帶戾氣,身上雜些打鬥痕跡與燻黑的塵土,眼底泛著驚惶與凶煞交織的渾濁光芒。

  正是今夜倉皇逃竄的袁大與剩餘的賭坊打手。

  其餘的要麼跑了,要麼似棍四爺一般被「榮國府侍衛」綁了,只有他們幾個跑了出來。

  這夥人本就是長安市井無賴,常年混跡賭坊市井,靠欺壓良善,尋釁滋事過活。哪怕是袁大,對動輒打罵的杜荷也算不上忠心。

  今夜闖下禍事,又被抓了把柄,賭坊眼瞅著就回不去了。

  他們自是心知肚明,好在奔逃之時,還搶奪了幾兩碎銀,只能先尋個地方落腳,等天明辨別方向,再作主意。

  正是絕境催生惡膽。

  奔逃許久,這幾人又累又餓,身心也是俱疲,滿心的惶恐與絕望,盡數化作無處宣洩的暴戾。

  他們本就是亡命之徒,此刻更是破罐子破摔,什麼規矩法度,什麼天理良心,早已拋到九霄雲外。

  視線掃過案下蜷縮的戲班眾人,袁大停下腳步,眼中亮起貪婪的精光。

  那年老色衰的婆子且且先不提,剩餘的一個個小伶人無不是顏色出眾。想想也是,當初戲班從人販子手裡收人,白媽媽眼光也是極高。

  袁大身後的三人對視一眼,均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。

  「哥幾個運氣倒是不錯。」

  袁大注意力卻是在那幾個包袱上,不由得咧嘴一笑,摩拳擦掌,「逃了半夜,正好找點油水。」

  老弱、婦孺、稚女,孤孤單單,無依無靠,匯集在這荒郊里,便是最好拿捏的軟柿子。

  他們懷裡雖揣著搶分的幾兩榮國府銀子,但哪有嫌多的。

  「諸位爺,我等只是流落此地的戲子,無錢無勢,也無得罪之處。」

  白媽媽見狀心頭一緊,立刻將一包袱藏到身後,順勢把幾個小伶推出去,強撐著告饒道:

  「若是諸位爺嫌夜裡嫌悶,不若讓她們唱個小曲,散散閒氣可好?」

  她卻是把袁大幾人之前的話聽的分明,既然要躲那武侯和金吾衛,豈是什麼好人?

  「喲,倒是識相。」

  一賭坊打手早就盯上了發育的頗具規模的芳官,淫笑著上前一把扯住她頭髮,也不顧小姑娘腳踢牙咬的哭嚎,就朝廢棄的佛像後面拖去。

  藕官和蕊官頓時嚇的渾身發抖,緊緊抱在一起,眼淚止不住的掉落下來。

  剩下的兩個打手也有樣學樣,當即不管不顧開始撕扯她們的衣衫,竟是當著白媽媽的面就要施暴。

  袁大則兇狠拽過白媽媽懷中的布包袱,拉扯之下,頓時就有銀錢叮叮噹噹的滾出來。

  「別搶!求求爺別搶!」

  白媽媽急的落淚,上前拼命阻攔卻無濟於事,只得連連磕頭哀求,「那些小人兒爺們儘管享用,可這些銀子是我往後安身立命的本錢,還請爺留條活路啊!」

  袁大哪裡管她,抓起掉落的銀錢就往自己懷裡塞。

  一時間破廟裡哭聲壓抑、笑聲蠻橫,偏僻的荒郊野地,此時徹底沒了天理。

  就在這群打手欺辱弱小之時,不遠處的黑暗裡,又傳來一陣夾雜著粗重喘息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璉二奶奶,我聽聞這邊有人聲,不如我們在此搭伴先歇歇腳,待天明再進城如何?」

  黑夜寂靜,風聲蕭瑟,那聲響由遠及近,格外清晰。

  袁大停手,轉頭望向漆黑來路,眼底凶光驟起。

  「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沒想到這肥羊,最後還是要落到我的頭上。」

  下一刻,狼狽的張文青背著氣虛力短的王熙鳳,正一頭撞進這廢棄破廟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