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慈母

  李世民終究拗不過李泰救人的懇切心意,准了孫思邈即刻出宮施救。

  他卻並未放越王殿下隨同返府,反倒一道口諭,將他留在宮中靜養歇息。

  帝王心思素來通透縝密。

  一則見李泰滿身新舊傷痕,肩創未愈,一路強撐入宮跪地請命,早已身心俱疲,若再連夜奔波折返王府,勢必加重損耗。

  終歸是自家骨肉,李世民不忍讓寵愛的小青雀帶傷徹夜勞碌。

  二則長孫皇后靜養深宮,近日甚少召見諸子,尤其許久未見禁足的越王殿下,心中自然暗藏掛念。

  只不過皇后娘娘素來溫婉內斂,從不刻意乞恩求見。這份慈母心意,李世民看的透徹,便順勢留子入宮,以全母子相見。

  等宮中御醫細細檢視一遍李泰周身傷勢,將磕碰淤青、深淺創口一一妥善處置,重新纏好溻方紗布,時間已逼近子時。

  夜色深沉,宮漏滴答作響,立政殿偏殿依舊亮著一盞暖柔宮燈,淺光漫過窗欞,稍稍驅散了深夜的寂寥肅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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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長孫皇后一身素白常服,釵環盡卸,髮髻雅致簡約,靜靜端坐案前。

  盛夏燥熱最是磨人,她本就患有根深蒂固的氣疾,今夜舊疾隱隱反覆,胸膈悶脹,雖得孫道士等人勸用冰鑒,卻不入眠,反而借得片刻涼爽伏案靜坐,借著讀書撰文平復氣躁。

  內侍輕聲通傳越王候見。

  長孫皇后聞言擱下筆,疲憊的眉眼間當即漾開一抹淡淡笑意,所有沉鬱倦怠似盡數散去,只剩純粹的母子溫情。

  她強忍胸間氣悶,輕咳兩聲,喚道:「青雀,快進來。」

  李泰斂盡周身銳氣與凜冽,邁步入殿,躬身恭謹行禮,「母后,夜色已深,怎還未就寢?」

  四周侍女寥寥,卻是未見元春身影。

  想來是湯藥已畢,她又非尋常伺候女官,一時不得見也常態。李泰掃了一眼隨侍在側的張尚宮,眼底幽芒一閃。

  「你父皇說你要來,我便等會。」

  長孫皇后抬手輕輕扶起他,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李泰新纏的紗布上,滿心滿眼都是疼惜。

  她體虛氣弱,抬手動作亦是輕柔無力,指尖堪堪拂過挺拔少年的肩側,「聽聞你今夜連闖破禁,馳街扣門,鬧得滿城驚動。」

  「好好的,怎還把自己傷成這般模樣?身子現下可還痛楚?」

  李泰心中頓時一暖。

  尋常親母見子闖禍,必先追責斥罵,可皇后娘娘自身身染頑疾,不便於行,卻始終惜子心軟,久候不眠。

  萬般過錯皆是在前,最先牽掛的永遠是骨肉安全。

  「勞母后掛心,是兒臣之錯。」

  連日緊繃繃的心神鬆弛大半,李泰輕舒一口氣,低聲恭順應答道:「只是些許皮肉外傷,御醫已然妥當上藥包紮,說是無甚大礙,只是胳膊近些日子怕是動不了。」

  「兒臣可不比大哥整日遊獵,常居於府中甚是無趣,除了上回在這碰傷了腿,也是難得受創一次,算是找點事做。」

  見李泰還能開的了玩笑,長孫皇后敲了下他的腦袋,比撓癢也重不了幾分。

  只不過皇后娘娘依舊不放心幼子,抬眸上上下下、仔仔細細又打量一遍,確認他傷勢包紮完好,人也精氣神尚可,才伸手按著李泰落座,將案側錦凳推近些許。

  「你呀,就不能少些莽撞。」

  隨後親手端起一盞溫涼適中的清茶,輕輕推到李泰手邊,才徐徐轉開話題:「我方才不眠,除了等你,便是改寫這篇馬後史論,你且過來瞧瞧。」

  「世人皆捧馬後賢德,我卻始終覺得,她看事太淺防事太晚。」

  李泰卻是知曉母后酷愛文史,只不過平日性情溫和,立論也是中正,極少對外拋出尖銳獨到的評判。

  這般直白駁論古後的言辭,實屬少見。

  「無論是做人立身還是持家處世,乃至掌權輔政,最忌諱只糾末節,不堵根源。」

  皇后娘娘聲音輕緩,帶著絲絲縷縷病中虛弱,那雙眸子緊緊盯著幼子,「馬後只知約束外戚車馬奢華及衣食鋪張,看似清正公允,卻放任親族把持重權。」

  「權勢一旦紮根,縱然族人衣食簡樸,依舊能滋生禍亂,這便是養禍於先、補救於後,終究留了無窮隱患。」

  說罷,她話鋒委婉一轉,自然關聯當朝事理,徐徐提點:「便如你舅父無忌,前居宰輔,手握中樞重權,深得你父皇信任,朝野地位尊崇。」

  「年初之時,我便曾勸他,身居高位,最忌恃權自縱。越是聖眷優厚,越要心存敬畏,收斂鋒芒。」

  「若是一味隨性行事,肆意恣縱,今日一樁看似無礙的破格之舉,日積月累,來日便是傾覆身家的滔天禍端。。」

  李泰卻是知道長孫無忌身為外戚,為避嫌而主動辭讓尚書右僕射的宰相實權一事。沒想到其中還有皇后娘娘的手筆。

  此刻自家老母親話里話外,看似是論史評人,讚許長孫無忌的謹守本分,實際句句都是對著李泰今夜行事的溫柔敲打。

  越王殿下極其聰慧,心思也明朗,瞬間便懂了母后深意。

  若是一般人當他面說此番話,李泰必定嗤之以鼻,世上除了小王妃,便只有長孫皇后能讓他這般垂眸靜聽。

  一言反駁也無。

  「是,母后高見。」

  長孫皇后望著他,眉眼溫柔卻不乏鄭重,繼續緩聲道:「青雀,你自幼學識過人,聖眷優渥,身居親王尊位,本該守禮慎行敬畏國法。」

  「今夜你情急之下,為救你聘請的儒師,破長安夜禁、鬧市坊、夜扣城門,事出有因,本心也良善,母后知曉,你父皇也心知肚明。」

  「可法理便是法理,規矩便是規矩。」

  她輕輕嘆息一聲,咳嗽稍稍翻湧,停頓片刻,才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今日你因事破禁,來日若無人規勸,便容易隨性妄為。這便是開禍源,輕法度,與那馬後養禍不防根,本質並無二致。」

  李泰心頭凜然,瞬間斂盡心底所有僥倖與輕忽,起身垂首,鄭重認錯道:「兒臣知錯了。」

  「坐下來說,母后非是逼迫於你。」

  見他誠心悔過,全然聽進心中,長孫皇后臉色稍霽,氣息也平順了些許,叮囑道:「既如此,知錯便要改錯。」

  「你父皇今夜憐你負傷,未曾當場追責,已是格外恩寵。明日早朝,你需主動出列請罪,據實稟明今夜緣由,不遮掩不推諉,不恃寵迴避,坦然領受責罰。」

  「唯有心存敬畏,行有所止,方能長久安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