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凶匪

  破廟之中,瞬息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風嘯穿破朽爛窗欞,卷著一地塵土撲人面頰,原本肆意逞凶的幾名賭坊打手動作僵止,齊齊轉頭望向廟門入口。

  張文青背著王熙鳳,本就早已筋疲力竭,被這滿室煞氣一懾,雙腿頓時一軟,身形踉蹌不穩,險些直接將背上之人摔落在地。

  他一路只想著尋個人聲處落腳,萬萬沒料到,附近唯一的荒廟之中藏的不是鄉民流民,而是那群火場裡逃得生天的亡命惡徒。

  王熙鳳被他顛簸的胸口發悶,虛弱的神智頓時一清。

  入目亂象,盡收眼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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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破敗的香案旁,衣衫單薄的兩名小伶人被粗暴拖拽,髮髻盡數散亂,青絲沾著淚痕,稚嫩的臉頰印著清晰刺眼的掌印;白媽媽伏地磕頭,哀求之聲嘶啞破碎。

  地面之上,包袱戲衣零落,針線散亂,一派任人宰割的悽苦絕境。

  「沒想到今夜還能在這荒郊野地,撞見璉二奶奶。」

  袁大嗤笑出聲,目光鎖在張文青背上的王熙鳳身上,「若不是拜您隱遁的那些仆衛所賜,我們兄弟幾個也不至於落得此番田地。」

  他微微眯眼,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狐疑:「只是我倒好奇,璉二奶奶這般金尊玉貴,怎的沒跟著府中護衛一同撤離,反倒落得孤身被人背著逃竄的下場?」

  方才還圍著戲班哄鬧劫掠淫辱的賭坊打手,頃刻間便丟開了腳下散落的衣裙與碎銀,胡亂扯整衣衫,提著褲帶,呈扇形慢慢圍兜過來。

  張文青見狀嚇得魂飛魄散,心底連道不妙,第一念頭便是背人逃命。

  只不過他堅持到此處氣力已竭,情急之下腳步虛浮,又被腐朽的門檻絆了一下。

  「咚」的一聲,兩人不出意外雙雙摔倒在了髒污泥地里。

  王熙鳳本就被棍四爺灌入迷藥,一路奔波雖嘔出些許水氣,可殘餘藥力依舊盤踞四肢,讓她渾身綿軟無力。

  這重重一摔,直震盪的她五臟六腑皆痛,嬌嫩手臂被粗糙沙石摩擦,火辣辣的劇痛順著皮肉蔓延,極其難忍。

  不過鳳辣子畢竟是鳳辣子,人前臉面依舊撐的十足。劇痛與眩暈席捲而來,她卻死死咬緊銀牙,不肯癱軟示弱,拼盡餘力撐起上半身。

  「你們既然僥倖逃得性命,搶得銀兩,本該隱匿求生。」

  王熙鳳一雙眸子清亮冷冽,冷冷直視著步步逼近的四名兇徒,「如今滯留荒廟,還待招惹是非,是真嫌自己命長?」

  袁大步步上前,居高臨下的盯著地上的女子,「璉二奶奶如今落到我們手裡,階下囚一般的處境,竟還有心思教訓人?」

  「袁大,你萬萬不可衝動!」

  張文青連滾帶爬撲上前,咬著牙擋在王熙鳳身前,滿心都是對榮國府賞錢的執念,哀求道:「我們如今身無餘銀,不值得你們鋌而走險!」

  「你們往日綁人求財的法子早已行不通,不如放我們二人離去。」

  「我們絕不泄露你們半點行蹤,天大地大,你們自有安身去處,何苦在此糾纏?」

  袁大眼底閃過一絲遲疑。

  他和棍四爺不同,並非全然好色嗜殺,張文青的話,確實戳中了他想要安穩逃竄的心思。

  可他身後三名打手,早已被夜色里的荒寂和奔騰的壓抑磨盡理智。

  又添上剛和小戲子耍弄,正處在得意興頭之上,見王熙鳳臀豐胸挺,鼓脹脹的身姿豐腴遠超常人,色慾頓時沖昏頭腦,哪裡還能輕易放手。

  「袁老大,別跟他們廢話浪費時辰!」

  一名打手掏了掏褲兜,目露穢光,「荒郊野嶺,無人看管,到手的小娘子豈能白白放走?說不定她貼身衣物里,還藏著值錢的銀兩首飾!」

  「待兄弟幾個把她那身蜀錦衣裳扒下來瞧瞧!」

  張文青還要阻攔,卻被那打手回身一腳狠狠踹在心口,劇痛迸發,他一口氣沒喘上來,當即翻滾倒地。

  此刻眾人注意力盡數被王熙鳳吸引,那邊白媽媽見時機難得,哪裡還敢多待,連忙悄悄摸向地上散落的碎銀,攥緊揣入懷中,趁著混亂悄悄朝角落挪動。

  藕官與蕊官也瞬間會意,顧不得擦淚,勉強裹著衣物便要去佛像後拉扯芳官。

  可視線掃過那處凌亂,兩人腳步頓時僵住,連渾身血液也陡然冰涼。

  方才被拖拽到佛像後的芳官,早已沒了半點聲息。

  她小小的身軀蜷縮在地,衣衫破碎不堪,肌膚上遍布密密麻麻的揉捏掐痕與淤青,眉眼緊閉,面色薄如金紙,竟是被這群惡徒肆意凌辱,活活折騰致死。

  「死人了……芳官她、她死了!」

  藕官壓抑不住心底的驚懼與悲憤,一聲短促的尖叫衝破喉嚨。蕊官更是渾身發抖,雙手緊緊捂住嘴巴,淚水瞬間從眼眶裡洶湧而出。

  她們見過白媽媽的手段,可那不過是打罵後不治身死,哪裡和現在這般,死了氣都咽不下去!

  刺耳的尖叫聲瞬間將一眾打手的注意力盡數引回角落。

  袁大漫不經心的扭頭瞥了一眼,不見半分憐憫,淡淡看向那名行兇的打手:「才多久的功夫,就玩出人命?」

  那打手毫無愧色,嬉皮笑臉地擦了擦手:「兄弟許久未曾沾女人,那小丫頭性子烈、掙扎得凶,難免力氣大了些。」

  「希望其他的丫頭片子和這位璉二奶奶,能安分一些,耐得住性子。」

  冰冷的話語和漠然的態度,讓藕官心底的恐懼徹底被悲憤取代。她不自覺攥緊拳頭,眼底燃起執拗的孤勇。

  「蕊官,你都看見了。」

  藕官聲音發顫,心有戚戚卻堅定了念頭,「芳官就這麼白白死了。」

  蕊官渾身顫抖,淚眼婆娑,死死拽著藕官的衣袖,滿心都是求生的怯懦:「我們快走吧……不關我們的事,再留下,我們也會死在這裡的。」

  「白媽媽都縮著,我們能逃去哪裡?」藕官慘然一笑,眼底滿是決絕。

  「先不說逃不逃的掉,就算今日僥倖跟著白媽媽走,過的也是從前那般日子。如今你我失了身子,結局只怕比賣掉還要慘。」

  「你可還記得唱的《踏謠娘》?不如賭一次,為芳官報仇!」

  也許是齡官逃生給了她勇氣,亦或是芳官的死刺激。

  生死關頭,藕官壓下恐懼,俯身湊到蕊官耳邊,飛快低語排布計策。

  兩個年幼伶人對視一眼,終究被絕境的孤勇牽動,咬著牙含淚點頭,趁著眾人不備,悄悄分頭隱入廟角暗處,伺機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