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的孫道長卻不在玄都觀內。
自徐惠日前演示消石凝冰之術,孫思邈與阿羅本便連日閉門鑽研,廢寢忘食打磨規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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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皆是當世少見奇才,一位貫通道醫百草,最擅格物肌理,一位熟知西域方術及異域巧技,眼界亦是開闊。
兩兩印證磨合,短短兩日,便在沒有李泰多做解釋說明的情況下,將這原本隨性的奇術梳理成一套嚴謹規整的定法。
多少消石、幾多淨水、靜置時辰、得冰分量,一一配比測算記錄在冊,分毫不差,徹底褪去了方術詭譎的表象,成了一套有據可依、可行可驗的巧妙技藝。
只是二人細究之下,皆心知此法暗藏弊端。
這也是李泰借徐惠之手與玄都觀共享,卻告誡小王妃不與民爭利的另一因素。
兩人越聊越投機,不復初一見面時你爭我奪之模樣,恰逢今日晚間,長孫皇后病疾復發,便隨著眾太醫聯袂入宮。
長孫皇后素來恭儉克己,惜物愛民,一番平復後聽聞要用冰納涼,果然如從前一般婉言推辭。她身居後位,一生杜絕奢靡,皇帝陛下恩賞或是家族孝敬,也多分賜子女從不藏私,深知冰石稀缺,不願為一己舒適耗費珍稀物料,助長鋪張之風。
這次孫道長和阿羅本卻是有備而來。
當即按照徐惠之法演示一遍,又囫圇兩句不過些許消石損耗,價值低廉。
長孫皇后素來信重孫思邈醫術,聽聞此法產冰迅疾,又無損民生,方才微微頷首,應允下來。
李世民深夜聞訊趕來時,見殿中清潤涼爽,皇后神色安穩,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,不禁龍顏大悅。
皇帝陛下體恤妻身疾苦,見這憑空凝出的寒冰澄澈剔透,涼意綿長,全然不靠冬日儲冰、無需耗費人力窖藏,一時興致盎然。
更是在宮裡留了飯,一直暢談到深夜。
「如此說來,這取冰之法,竟是一女童所創?」
皇帝陛下隨意搬了個錦凳,坐於那冰碗之前,瞧著水面上的冰片嘖嘖稱奇。
「其本有一兄長擅此法,不過那人幾日消失隱遁,最後是一徐姓女童向我等演示此法,」阿羅本解釋道。
「不過此法雖妙,相較於冬日鑿冰也相對低廉,卻始終消耗不少。」
孫思邈適時接過話頭,補全其中利弊:「阿羅本師此言甚是,陛下,此法雖妙,相較冬日鑿冰窖藏更為便捷,人力損耗更低,卻著實耗損消石。」
「貧道與阿羅本師連日測算,一斤消石僅得半斤寒冰,損耗過半。如今大唐消石開採稀少、多供杏林入藥。」
「若此法廣為流傳,必然引得市價暴漲,屆時醫者缺藥、百姓承壓,反倒非利民之策。貧道等已然將全數規制、配比及利弊撰書成冊,存檔備查,不敢輕易外傳。」
李世民頓時若有所思。
他身居帝位,所思所慮從來不止一己安逸,更系天下民生。
稍加權衡便通透其中關節,當即定奪:「只要能穩住皇后病情,紓解病痛,些許消石損耗,朕尚且承擔得起。只是此法利弊分明,如今開採粗陋,物料相對稀缺,未可廣為傳布。」
「你二人既不肯居功,朕便准孫卿所請,特賜許那女童開立冰場,以此為賞,全其巧思之才。」
「陛下聖明。」
殿內君臣閒談方酣,夜色漸深,宮漏滴答。
正當此時,內侍張阿難輕手輕腳碎步入殿,躬身附在李世民耳畔,低聲細密稟報。
「方才門下省方才遞來奏報,言他今夜違禁馳街、驚擾坊市,鬧得長安住戶不得安寧。」
皇帝陛下眉頭微蹙,語氣帶著幾分慍惱,「朕本打算待到明日早朝,再細細追責問罪,不料他倒等不及,親自送上門來了。」
「朕倒要看看,他要作何說辭。」
「是。」
張阿難躬身應下,輕步退離殿外。
沒過一會,李泰被引了進來。
越王殿下乖巧立於殿中,模樣看著格外悽慘。
肩頭舊傷被連夜車馬顛簸拉扯,隱痛刺骨。側臉還覆著一層細密潔淨的白紗,堪堪遮去半面眉眼,只餘下一雙半睜半眨的眼眸,透著連日奔波的疲憊與沉鬱。
李世民抬眼將他這般怪異可憐的模樣盡收眼底,心頭原本積攢的怒意,莫名散了大半。
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,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:「青雀這般奇形怪狀,所為何來?朕還未與你算帳,你竟敢私離府邸,夜破宵禁,馳街擾民,鬧得整個長安不得安寧。」
「瞧你這臉上紗布遮遮掩掩,莫非是偷溜出門胡鬧,被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市井匹夫所傷?」
這話恰好戳中實情,但李泰哪裡敢應聲認領。
他目光悄然流轉,掃過大殿兩側,果見孫思邈與阿羅本立在殿末角落。二人見他入殿,依禮微微躬身,低聲齊喚:「越王殿下。」
平淡兩聲稱呼,落在李泰耳中,卻讓他暗自鬆了一口大氣。
越王殿下擺了擺手,慶幸自己提前從張太醫的描述里猜到了孫思邈的身份,這才提前蒙了臉,果然有備無患。
現在真正知道他兩重身份的不過元春一人,小王妃估計猜到些許,但實際尚未印證。
關於徐惠,李泰則是不知道她昏迷前聽到了多少,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把這位孫神醫請回去。
心念既定,李泰收斂所有心緒,斂衽躬身,雙膝穩穩跪地,姿態既恭謹又端肅。
「父皇,兒臣自知罪孽深重,無可辯駁。」
「所有罪責,容兒臣明日一一稟明,盡數領罰,絕無半分推諉搪塞。」
話鋒一轉,李泰抬首望向御座,眼底浮出懇切之色,「只是此刻府中有人重傷垂危,命懸一線,實在耽擱不起。」
「兒臣連夜征遍長安杏林,一眾御醫、民間名醫輪番診治,皆因創口緊鄰肩骨大脈、經絡繁雜,無人敢輕易下針縫合,盡數束手無策。」
「唯有孫道長精研道醫,擅治貼骨近脈的危重裂創縫合之法,唯有他出手,方能搏一線生機。」
李泰重重叩首,求請道:「懇請父皇垂憐,恩准孫道長隨兒臣即刻歸府施救,救人活命。今夜所有罪責,兒臣事後甘願一力領受,任憑父皇處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