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街兩側坊舍的窗欞,接二連三挑開幾道縫隙。靠的近些的坊戶都被街面上震耳欲聾的馬蹄之聲驚醒,忍不住偷摸瞧上兩眼。
只見月色皎潔,鐵蹄叩擊著青石板,聲響一路滾過長街,打破了長安城入夜之後那平常的安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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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回事?」
「難不成出了叛亂?」
「叛亂不至於這點兵力,瞧那告止幡和象牙裝飾,約莫是親王出行?」
坊內的百姓議論紛紛,沿街巡夜的金吾衛士卒也聞聲上前。便見一隊近百人的龐大車馬不顧夜禁,風馳電掣疾馳而來,腦子一熱當即就要橫戈攔在路中。
身側一名老資歷的隊正快步伸手,一把將那年輕士卒用力拽回身後。
「別莽撞,欲行盤查前先睜大你那倆珠子看清楚,那是越王殿下的車架,」老隊正目光凝重,抬手示意手下諸人盡數退讓。
「深夜縱馬長街,必然是出了十萬火急的大事,咱們犯不上前去觸他的眉頭,惹下彌天大禍。」
「裝作沒看到便是。」
一眾金吾衛聞言壓下兵器,齊齊退到街邊牆根之下,眼睜睜看著車馬隊伍呼嘯而過,朝著越王府的方向奔騰而去。
而這一夜,遠不止此般平靜。
延康坊某府邸。
張太醫久居京畿,深耕外科金瘡、氣血調理之術數十年,是城中少有的能治重傷虛脫及危症垂亡的名醫。
此前黛玉大總持寺高燒暈厥,便是他親手調理,行事說的上沉穩持重,既懂分寸,也守規矩。
不過入夜之後,外病急症均不得入坊,張太醫此時已卸了衣袍,換了一身輕便裝束,坐在案前整理白日用過的針藥。
可今時,這份安穩規矩卻被一陣急促卻規整的叩門聲意外撕碎。
咚咚,咚咚。
張太醫心頭微疑,吩咐管家前去打開院門。甫一抬眼,卻見數名身著王府勁裝的挺拔親衛立在階下。
「各位大人深夜來訪。」
張太醫的管家拱手作揖,疑惑道:「不知有何要事?」
為首親衛手持王府信牌,神色恭敬卻不容置喙:「還請稟報張太醫,越王府急召。府中有人重傷垂危,氣血將竭,性命只在頃刻之間,懇請太醫即刻隨我等入府施救。」
聽聞此言,張太醫眉頭果然一皺。
他行醫多年,深夜求醫者都少見,更何況如今這般親王府邸連夜破坊召醫的陣勢。
暮鼓既絕,坊鎖嚴固,按大唐律,夜半穿行坊市乃是犯禁之舉。
尋常王公權貴,縱使家中至親病危,也只會隱忍待曉,或是坊內求援應對,絕不肯輕易觸碰夜禁紅線,以免落人口實,招惹朝堂非議。
可越王府,竟全然不顧這些朝野分寸。
看這些衛兵的架勢,哪怕他不同意,怕也是會強架著去。
「各位稍等片刻,待我取用針藥。」
張太醫不敢遲疑,即刻披上衣衫,將銀針、療傷金瘡藥、固本湯藥藥材等盡數納入藥箱,步伐匆匆隨親衛出門。
行至坊門處,果見緊閉的坊門已被王府親衛連夜叩開,坊正畏畏縮縮蹲在一旁,守坊士卒面面相覷,雖手握夜禁規制,卻無一人敢上前攔阻盤問,只能默默側身避讓。
一路疾馳,長街空曠。
往日裡嚴苛巡街的金吾衛,今夜盡數退於街邊牆下,整隊甲士垂首屏息,目視王府車馬呼嘯而過,依舊無一人敢出一聲阻攔。
張太醫坐在顛簸車馬中,心底愈發疑惑。
這般大的陣仗,怕是越王殿下也頂著莫大壓力,莫不是王妃娘娘受了傷?乃至於大動干戈至此。
車馬狂奔入府,此時的越王府燈火通明,庭院盡數被燃起火燭照亮,全無深夜府邸的靜謐安詳。
入目皆是奔走的僕役、肅立的親衛,人人神色緊繃,仿佛空氣里都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,沉沉壓在人的心頭。
張太醫在侍從指引下快步踏入側院,便察覺數十道沉靜有序的人影,齊聚廊下。他心中微訝,抬步靠近細看,越發心驚。
寬敞豪奢的大院裡早已匯聚了各路杏林好手。
有太醫署似他這般輪值休沐,本該閉門安歇的御醫;有東西兩市專治刀劍金瘡的民間老手;甚至還有幾位常年隱居坊中,輕易不赴權貴之請的方藥名士。
張太醫一眼望去,竟是道醫、胡醫、宮廷御醫、民間名醫濟濟一堂,囊括了貞觀九年長安城內大半頂尖的療傷醫者。
這般龐大且齊全的行醫陣容,便是宮中貴妃急症,也未必能一夜湊齊,可越王進城不過短短兩柱香的時間,便將全城能救命的醫者盡數搜羅至此。
再看越王殿下,面色憔悴,眼底布滿血絲,連肩頭都裹著厚厚的繃帶,早已褪去平日的清雅貴態。
不等張太醫開口問詢,李泰已然率先出聲。
「張太醫,勞你深夜奔波。傷者肩胛貫穿刀傷,失血極重,氣脈渙散,元神幾近鎖不住。」
「你且去瞧瞧。」
「是。」
一推門,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床榻上的徐惠氣息微弱,嬌柔的臉蛋慘白如瓷,肩頭那道匕首創口因當時的飛撲動作牽扯撕裂,層層浸透的暗紅血液順著新布貼在皮肉上,光是看著便覺觸目驚心。
此前李泰以沸水消毒,緊急壓迫止血,已然最大限度穩住了傷勢,可創面依舊難以處理。
一眾御醫、名醫也輪番上前查看傷勢,撥開創口邊緣皮肉,細觀肌理,片刻之後,盡數紛紛收手,面色愈發凝重,卻是無人敢輕易落針下刀。
室內一時陷入難言的凝滯。
見張太醫也面露難色,資歷最深的一名御前御醫緩緩開口,帶著幾分謹慎的畏難道:「殿下,此傷兇險,我等不敢擅動。」
李泰背手立在床側,雖換了身衣裳,可血腥塵氣未退,聞言不由得眸色微沉:「何處兇險?」
張太醫上前一步,代為解釋道:「殿下,此刀傷落於肩胛井要害之地,旁貼肩貞大脈,下連筋膜骨縫。」
「此處經絡繁雜,血脈極密,且傷者失血過多,氣脈渙散,肉身虛軟至極。」
他指著創口,字字據實而言:「尋常金瘡,皮肉淺傷,我等可即刻上藥止血。可這一刺入肉極深,創口撕裂不齊。」
「若是尋常縫補,深淺失度,稍有偏差便極易牽動深層經脈。輕則手臂廢痹,終身隱痛,重則血脈崩溢,氣絕當場。」
旁邊另一名專精刀劍傷的民醫連連頷首,附和道:「此言不虛,傷者元神虛弱,經不起半分失誤。」
「我等凡醫,只精湯藥之術,這般近脈近骨的危重裂創,無人敢貿然下針。一旦失手,便是斷送性命。」
一時間,滿室長安名醫,盡數束手。
他們非是醫術不精,是真的不敢賭。
深夜垂危,經脈空虛,創口貼脈,多重險局疊加,但凡一絲手顫、分寸偏移,便是生死之別。誰也擔不起治死王府重視之人的罪責。
越王殿下為救此人坊門說破便破,夜禁說闖便闖,還會在乎幾個庸醫的性命?
張太醫沉默片刻,終是拱手鄭重稟報:「殿下,以臣等拙技,只能暫且外敷止血,穩住表象,不敢深層縫合修護經脈。眼下長安城內,唯有一人可破此局。」
李泰眼底寒光微凝:「何人?怕是天上神仙,我也定要請來。」
張太醫與眾人對視一眼,紛紛開口,「正是京中玄都觀,孫思邈孫道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