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車馬轔轔,荒窯烈火被遠遠甩在身後,可車內的寒意卻絲毫未減。
徐惠軟軟靠在李泰懷中,絕美的小臉沒有一絲顏色,肩胛傷口的血跡浸透層層包裹的麻布,順著指縫點滴外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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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呼吸越來越淺,瘦弱的身子時不時細微抽搐,每一次顛簸,都像是硬生生抽走她僅剩的生機。
李泰抱著她的手臂越來越緊,眼底只剩一片沉的嚇人的冷厲。
「沈義,快一點。」
駕車的沈義聽聞車內聲響,心頭一緊,低聲急道:「大王,如今趕過去怕也是無用,」
「暮鼓早絕,全城鎖禁,外郭城門入夜不得開啟!律法森嚴下,如今咱們無詔無憑,又無緊急官文,夜半扣門,形同闖禁謀反!而且……您當日出來根本未帶任何王府信物!」
「我知道。」
李泰聲音輕淡,卻帶著一股覆壓的決絕,「你且去,我自有辦法。」
若他是賈珠,自然小心謹慎,低調做人,但他現在是越王李泰!若連捨命護他之人都保不住,這皇子身份又有何意義?
車馬狂奔,不過一炷香,巍峨的光化門城樓已然矗立眼前。
夜色沉沉,城樓燈火疏冷,厚重的朱漆城門死死閉合,鐵鎖橫攔,紋絲不動。牆下甲士林立,戈矛映著冷光,肅殺森嚴。
「王爺,屬下無能。」
李熊先行一步,此刻滿臉苦澀回稟,「守門將官油鹽不進,屬下只呼喊告知留守此處的箋雲,請她速速回王府找娘娘想辦法。」
李泰「嗯」了一聲,頭也未抬,「沈義,你去喊話。」
「是,大王。」
沈義深吸口氣,垂手立於城下,高聲向值守武侯喊話:「眾位門者官長,有人重傷垂危,性命頃刻,煩請速速開城放行!」
值守城門校尉一身鐵甲,面容冷峻,聞言半步不退,按劍冷喝道:「暮鼓落畢,金吾衛封街,城門落鎖!大唐律法,非公驗文牒,一概不許通行!」
「無三司公文、無皇印手詔、無陛下敕旨,任何人不得夜半開城!縱使病危,亦需待五更曉鼓,此乃鐵規,絕無通融!」
「人命關天!豈能死守規矩!如今承平盛世,你們就沒有亟待藥救的父母妻兒嗎?」沈義急聲辯駁。
校尉卻面色不改,寸步不讓:「本官值守城門,只守法度,不徇人情。私開外郭城門,乃是死罪!無論何人,今夜絕無開門可能,你等休要再擾!」
守城士卒盡數列陣,持戈相向,態度十分強硬,顯然沒有半分鬆動餘地。
恰在此時,騾車停穩,車簾被一隻染滿煙火塵土的手掌掀開。
李泰將奄奄一息的徐惠輕輕倚靠坐穩,緩步下車。
他一身布衣,滿身塵垢,肩頭帶傷,看似孱弱單薄,可偏偏一站定,直面森森兵戈,身姿巍然不動,自有威儀當前。
夜風獵獵,吹亂李泰燎鬢邊亂發,那雙原本溫潤平和的眼眸,此刻冷的徹骨。
校尉見下車之人不過一介布衣少年,頓時眉頭一皺,語氣愈發冷硬:「哪裡來的野民?敢在城門禁地喧譁!速速退去,否則以犯夜拿下!」
李泰抬眼,目光沉沉鎖定城樓之上的守將,字字鏗鏘:「我乃當今越王,李泰。」
越王?李泰?
短短四字,如驚雷落夜!
城下甲士盡數一僵,連值守校尉都瞳孔驟縮,滿眼的難以置信。
先前只聽聞有人親眷受創,沒想到竟然是越王?
可是那文采斐然、備受聖寵的越王?怎會深夜以布衣之身現於荒郊城門之外?
校尉腦海里轉過數個念頭,強行穩住心神,咬牙堅持道:「殿下……非臣不敬!可無符無印、無憑無據,僅是空口一言,臣不敢信,亦不敢開城!」
「私開城門罪責滔天,臣一營將士擔不起!」
冒充皇親國戚乃是死罪,他諒這少年不敢裝神弄鬼,可知曉是一回事,大唐城防鐵律,絕非一句王爺自稱便能破例。
李泰眼底最後一絲耐心也徹底耗盡。
往常他從不恃權跋扈,也不仗勢欺人,街邊的餺飥吃得,寺觀廂房也睡得,極少以皇子身份壓人,可今夜,有人以命護他,他便不惜以命相搏。
「我且問你。」
「你死守律法,閉門不開。若我車中之人死在此處,是你依規不救,尚可搪塞。」
李泰微微傾身,逼近半步,眼底翻起一層冷漠的狠意:「可若我,當今越王,今日也死在你的光化門下呢?」
他一把抽出那匕首,直接抵在胸口。
全場頓時轟然變色。
「王爺!」
「殿下!」
不止是李熊李豹嚇得魂飛魄散,沈義也何曾見過自家大王如此剛烈決絕的一面,一時間嚇的亡魂大冒,「大王!萬萬不可!」
「萬萬不可啊!」
「殿、殿下!臣不敢不敬!」
那校尉冷汗直冒,卻還在硬撐,「只是無憑無據,臣實在不敢私開城門!還請殿下放下匕首,臣立刻飛信向門下省通報!」
「來不及,我現在就讓你開門!」
李泰語氣冰冷決絕,「我今夜私出,是我之過。無憑無據叩門,亦是我之過。所有罪責皆在我身,你不開城,依規而行,本無人能責你半分。」
「可若天亮之後,越王死於光化門外。聖上震怒,朝野追責。我且問你——」
「你的九族,擔待得起這滔天大禍嗎?!」
最後一句,李泰陡然沉喝出口,震的燈火搖曳,四野俱寂。
校尉雙腿一軟,心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碎。
若是他不守規矩,在無事之下頂多被撤職流放。
可若是越王真的死在他值守的城門之下。
哪怕保得一時平安,皇帝及皇后娘娘的遷怒,越王府的怪罪,真真才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大禍!
律法是死的,人禍卻是活的!
恰在此刻,長街盡頭驟然傳來一陣規整急促的車馬蹄聲。王府儀仗的肅然端莊,穿透沉沉夜色,由遠及近。
車簾輕啟,一身素色披風的小王妃緩步下車,面容沉靜,眉眼溫婉卻自帶貴氣威儀。
她得了箋雲傳報,知李泰深夜出事,被困城門,片刻未歇,連夜攜越王貼身魚符玉牌親自趕來。
無需多言,小王妃抬手亮出那枚制式正統、皇族專屬的親王金魚,遞至校尉眼前,聲音清淡卻字字穩妥:
「此乃越王真身信物。殿下深夜出訪,恰逢府邸內儒師垂危,事出緊急。」
「所有罪責,越王府一力承擔,你且開城。」
真憑實據在手,再無半分辯駁餘地。
那校尉見堂堂王妃深夜親至,哪裡還敢辯駁,立刻以平生最大力氣嘶吼出聲。
「開門!」
「立刻開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