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論心

  「那婦人,珠大爺可是認識?」

  王熙鳳進門之際,不遠處廢屋斷壁的縫隙之間,正有兩雙眼睛悄悄巡摸過來。

  李泰和張癩子半伏在土牆之後,屏住呼吸,只敢借著殘破窗洞的餘光,悄悄打量窯洞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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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昏黃的燭火透過土窗晃動蕩漾,將屋內幾道兇徒的影子拉扯的又黑又長。只隱約見得一眾亡命之徒層層圍堵,將那身姿挺拔的婦人困在正中。

  方才遙遙入耳的爭執與怒斥已漸漸平息,窯內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。無聲的壓迫感隔著數丈晚風蔓延過來,卻是比叫囂怒罵更讓人膽寒。

  「是我二嫂子,王熙鳳。」

  李泰喉間微滾,吐出一句沉甸甸的嘆息。

  「她平日裡待我雖是極好,」他眼底掠過一層複雜難言的沉鬱,「只也萬萬沒有想到,府內那麼多老爺漢子,最後會是她連夜帶著銀錢,孤身趕來贖我。」

  在被綁紮凌辱的這幾日,李泰設想過無數種結局。

  或許是府中長輩籌錢周旋,或許是下人輾轉打點,或許是他終究命喪此地,最終堂堂越王殿下落得個無人問津的下場。

  可他唯獨沒有想到,素來錦衣玉食,坐鎮榮國府中饋的鳳奶奶,會拋開府邸體面,不顧自身安危,獨自踏入這虎狼盤踞之地。

  身側的張癩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窯洞,見內里局勢愈發兇險,心頭一緊。

  他瞧了瞧李泰的臉色,不由得低聲急道:「珠大爺,您可萬萬別衝動。」

  「您如今身子垮的厲害,別說救人,便是多走兩步都氣虛發喘,貿然上前,不過是白白再折進去一趟。」

  「小人多嘴一句。江湖匪類不過求財而已,多半不會傷及名門性命。」

  「這位奶奶又非不經人事的柔弱閨女,忍一忍,熬一熬,等他們拿到銀錢,瀉了火氣,自然會放人離去。此事一過,風平浪靜,沒必要賭上您的命。」

  這番道理不用張文青多說,李泰比誰都明白。

  以他此刻孱弱的狀態,別說以寡敵眾,便是勉強衝上前去,也只會再度落入棍四爺一行人手中。

  方才僥倖逃脫已是萬幸,再被捉住,少不了又是一頓拳腳拷打。更況這幫歹人先前強行灌他湯藥,心思本就陰毒,壓根沒打算讓他完好脫身。

  李泰幽幽的嘆了口氣。

  可被困在窯內的,是王熙鳳。

  不論原先賈珠與她的淵源情分,單是今夜她不顧兇險,深夜攜重金前來贖人的情義,便重得讓他無法置之不理。

  若是李泰現在走了,怕往後餘生,再無半分心安之日。

  他是貪求自由不假,可若是問心無愧都做不到,還談什麼天大地大?

  更要緊的是,王熙鳳性子素來剛烈執拗,當日自己打退堂鼓想要了斷往日私情時,都橫釵架臉上,今日若是受此奇恥大辱,但凡尋得機會,往後定然絕無苟活之念!

  理智一遍遍告訴李泰。隱忍、蟄伏、等待時機,保全自身方才是上策。

  可心底的良知與情義,卻在瘋狂叫囂,絲毫不肯退讓。

  絕不能讓她落得這般結局!

  「珠大爺。」

  張文青見李泰撐著殘牆,搖搖晃晃便要起身,頓時大驚失色,急忙伸手去攔:「您這是做什麼?切莫衝動誤事啊。」

  「我倒是不想衝動,這不是沒辦法。」

  李泰抬手撥開他的阻攔,從容繫緊腰間松垮的系帶,抬手撣去袍角塵土。

  他苦笑一聲,態度卻十分堅定:「大丈夫有所為,有所不為。我自認算不上完人,可眼看親眷受辱,自己獨身逃走,這件事,我暫且做不到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張文青,眼底閃過一絲篤定,話語裡帶著半勸半激的意味:「你先前賭債纏身,被人毆打折辱,如今,可還敢再賭一次?」

  張癩子聽得一頭霧水,低聲問道:「珠大爺此話怎講?」

  「你此番助我脫身,照理說榮國府自會酬謝於你。可這份酬謝,前提是我能活著回去。」

  李泰壓低嗓音,「若是我今夜折在這裡,你空口無憑,往日相助的情分,便一文不值。」

  他目光沉沉,拋出最誘人的籌碼:「可你若能助我一臂之力,不僅保了我性命,更救下榮國府正經奶奶。這雙份的救命之功,日後落在府中,是何等滔天富貴,你可想過?」

  李泰頭腦昏沉,還沒迴轉過來王熙鳳的到來,並沒有告知府內,只當是璉二奶奶得了老夫人授意,要來救他這大孫子。

  所以他這話卻不是誆人。

  張文青渾身微微震顫,眼底瞬間燃起熾熱光芒。

  他本就是賭性極重之人,素來敢搏常人不敢搏的機緣,否則也不會欠債之身,還鋌而走險囤積酒液,妄圖攀附富貴。

  如今那酩餾按李泰法子送出去少許,已然得了幾家高門大戶的預定賞識,可關了這些時日,怕是剩下的酒液早就變質發臭,賺取銀子更是再不用提。

  往後怎麼辦?

  此刻近在眼前的潑天機緣,足以讓張癩子賭上一切,根本不可能不動心。

  他當即躬身,語氣恭敬又懇切:「珠大爺但有吩咐,我盡數聽憑安排!」

  「放心,不用你送命,甚至不用你露半分臉面。」

  李泰眼神快速掃過周遭破敗廢屋,目光精準落在屋角堆積的乾枯蘆葦與朽爛木柴上。夜色深沉,夜風徐徐吹拂,正是縱火擾敵,以圖掩人耳目的最佳時機。

  他壓下所有心緒,沉聲道出計策:「你立刻去西側尋一支火把,過來引燃柴垛廢屋。這幫人求財為主,最懼火光引來了巡夜兵卒,一旦起火,大半人手必然會衝出窯洞救火查看。」

  「洞內防守空虛之際,便是我救人的時機。」

  「你縱火之後,速速退回暗處隱匿觀望,萬萬不可露頭。若是有匪徒四散巡查,你便暗中出聲驚擾,刻意拖延幾分,若是能絆住他們的腳步更好。」

  「不過記住,首要之事仍是保全自身,不可逞強涉險。」

  李泰眼神隱晦一閃,自從被灌那莨菪子之後,他心中已然將此前午醉鳳榻、牽連被誣等所有的事線串聯起來,而知曉藥用的張文青,決不能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