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賢妻

  「自然是家中舒服。」

  李泰接過箋雲遞來的茶水,笑著呷了一口。

  「宮裡規矩大,動輒有人盯著。我不過同三哥五弟多飲了幾杯,母后疼我,留我歇了歇,誰知竟鬧到太子殿下跟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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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醉酒不小心摔了一跤,讓婉兒擔心了。」

  李泰說完低頭喝茶,餘光卻懸在閻婉臉上。

  他的這位小王妃不過豆蔻之齡,卻兼具漢人的柔美和鮮卑人的高挺線條,只是瞧著便覺賞心悅目。

  閻婉正替過箋雲給他續水。

  執壺的小手穩穩噹噹,茶水傾進杯中,注到七分滿便收了,不多一滴也不少一滴。


  閻婉面上看不出信了還是沒信他的說辭,把壺擱回茶托上時,指尖在壺蓋上輕輕按了一按。

  「太子殿下也去了?」

  李泰一點不奇怪她知道其中細節。

  閻氏家深勢大,即使她不刻意打聽,事關越王殿下的事情也會事無巨細的傳進耳中。

  「大哥消息靈通,差點送我一份大禮,」李泰苦笑著放下茶杯,「當時身邊僅有一名伺候的女官,若不是她盡心維護,我挨一頓板子都算是輕的。」

  閻婉作為越王府唯一的女主人,又是以稚齡之身早早嫁入皇家,和李泰雖因年幼未行周公之禮,卻也不必如旁人般避諱。

  李泰自然說話直了些。

  「太子殿下監國,自然耳聰目明,王爺平安就好。」

  李泰曉得她意思。

  他自小受寵,便是什麼都不做,李承乾心底大抵也是妒忌的,如今抓著把柄,哪有不磋磨的道理。

  「四郎的腿,太醫看了怎麼說?」

  「皮肉傷,養幾日便好,沒什麼大問題。」

  閻婉點了點頭,從案下取出一隻小小的青瓷藥罐,罐身刻著幾筆疏疏的蘭草,釉色溫潤,乃越窯的舊物。

  「太醫的方子我看了,活血生肌為主。」

  她一邊說一邊揭開藥罐蓋子,裡面是些黑褐色的凝固藥膏,「我從父親那要了些上好的金瘡藥,四郎且試試。」

  閻婉的父親,也就是李泰的岳父閻立德,此時正以將作少匠全權負責李淵獻陵的建造工程,有個碰擦流血很正常,傷藥也是頂好。

  小王妃在李泰面前半跪下來,裙擺散了一地,配上那張混血的嬌嫩容顏,當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。

  李泰看的發怔,閻婉的動作卻不慢。

  她拆開腿上那層已經有些鬆散的白紗,傷口頓時暴露出來。

  一道寸許長的窄口,邊緣齊整如裁,兩側皮肉微微翻卷,隱約是利器直刺又倉促拔出的形狀。

  小王妃指腹沾著藥膏一圈一圈往裡塗抹,既不碰疼他又不落下任何一處。

  只是落在那傷口上的眼神里,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。

  「婉兒,」李泰忍不住開口,「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?」

  「四郎陪在婉兒身邊,便是最好的回答。」

  燈影在小王妃臉上輕輕晃了晃,那雙黃棕色的眸子裡似映著一小簇跳動的火苗。

  李泰沉默半晌,心中不知是和滋味,猶豫片刻方道:「你聽說過皇祖父那把七星龍淵劍嗎?」

  「知道,四郎三歲親王,雖不得九旒冕,太上皇也從那劍上拆了最大的玉石給四郎做了頂小小的冠冕,如今還在家中藏著。」

  李泰低頭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
  「皇祖父從小對我就很好。」

  李淵的布局事關重大,連他都不知道還有什麼後手,貿然把自己妻子拖進來擔驚受怕,實非男人所為。

  李泰決定還是先閉嘴。

  塗完藥,閻婉又用一圈乾淨的白布將傷口裹好,動作熟稔,顯然在家中有練習。

  從頭到尾,都是李泰說什麼她安靜聽著,偶然回上一句或是扯些家中閒事,絲毫沒有刨根問底的意思。

  「四郎好好在家歇息,我已向父皇母后請了旨意,四郎明日除服不必前往。」

  李泰輕輕握住她的手,心底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。

  「午後那酒有問題,我問了伺候的女官,不止是我,其它幾個兄弟都醉暈過去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明天還是要去大安宮,避免日後被以不孝的罪名挑出刺來。」

  閻婉似是早料到他會如此回答,喚了一聲,「箋雲。」

  小丫鬟應聲上來,懷裡除了藥盅,還抱著一疊漿洗得挺括的麻布衣袍。

  「大王明日要穿的齊衰裳,我讓她們清洗乾淨,又用香熨了一遍。」

  閻婉接過那疊衣衫,親手展開抖了抖,「四郎穿這身去,莊重又不扎眼。」

  小王妃將衣物拾掇妥帖後,又打開碧玉小盅的蓋子,輕輕吹了吹熱氣,將補血養氣的燉品一點點餵給李泰。

  「對方明明有機會動手,卻不是致死殺招,想來要麼能為有限,要麼顧忌頗多。我明日也會去,四郎不必過於憂心。」

  「婉兒有猜測方向了嗎?」

  「四郎既然堅持帶傷前往,必然有所發現,何必再問妾身呢?」

  李泰低下頭,看著她將小小的掌心覆在自己手背上,那雙眸子似乎天然有讓人鎮靜的魅力。

  他反手握住小王妃的手,將她輕輕拉起來。

  閻婉猝不及防被他一帶,踉蹌半步跌進懷裡,忙撐著李泰的肩膀要退開,卻被他默不作聲按住了後腰。

  「四郎……」

  她聲音低了下去,小臉上暈染出幾縷羞意,「嬤嬤說,你還未滿十六……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李泰頓時起了惡作劇的心思,親昵的湊近去,鼻尖蹭過她鬢邊那支碧玉簪的穗子。

  小王妃的呼吸就在耳畔,輕而克制,像受驚的雀兒斂著翅。

  「那總該容我親一親罷?」

  閻婉輕笑一聲,趁他松神的剎那,從懷裡退出來,跪坐回原先的位置。嗔怪的望了他一眼後,將散亂的裙擺一褶一褶撫平。

  柔和的燈火把她低垂的睫毛投在臉頰上,映出一個極淡的、將翹未翹的弧度。

  李泰待要再說什麼,小王妃卻將那隻青瓷藥罐收進案下後,輕快起身。

  「等什麼時候四郎那扇兒有了扇墜,再與妾身親近不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