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頭重新說回白日裡。
平兒將辛辛苦苦湊來的銀錢整整齊齊碼在桌案上:九十貫零碎銅錢,再加一對赤金鐲子典當換來的十一貫,合計一百零一貫,堪堪夠湊綁匪索要的數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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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熙鳳取來一張素色包袱皮,將銀錢盡數裹妥,外頭再纏一層防水油布,麻繩十字綑紮,結打的緊實牢靠。
她抬手掂了掂包袱,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掌心,正如那沉甸甸的心事壓在心頭。
「奶奶……」
平兒立在一旁,眼圈熬的通紅髮青,顯是苦勸了不少功夫,終究沒能攔住自家奶奶。
眼見王熙鳳將包袱提在手上,決意要走,平兒終究忍不住上前半步,。
「奶奶,天黑之後,城門即刻便會落鎖。您孤身一人連夜出去,奴婢實在放心不下,讓奴婢隨您同去吧。」
王熙鳳抬眼掃她,語氣里全然是她管家理事的殺伐氣度:「你不必去。」
「好生守著府里,給我房裡點著燈。有人問起,只說我去城外莊子盤查田帳。天亮之前我若未歸,你再設法尋人,切莫亂了陣腳,走漏風聲。」
平兒唇瓣翕動,滿肚子擔憂堵在喉間。
但王熙鳳定下的事情什麼時候因為別人動搖過,平兒只得咽下心緒,上前替她繫緊斗篷系帶。
又取來一頂垂著素皂紗的帷帽替她戴好,輕紗垂落,遮去大半容顏,只露一截乾淨利落的下頜。
王熙鳳悄無聲息出了府內角門,巷口早雇妥一輛騾車。
一路穿過坊間街道,白日裡車馬喧囂、商鋪林立的街市已然落盡繁華,各家鋪面盡數落板閉門,只剩檐下零星燈籠搖曳昏黃微光,照得空巷影影綽綽。
街上行人寥落,偶有兩三個醉漢扶牆踉蹌,哼著市井俚曲,添得幾分蕪雜荒寂,更襯的夜色沉冷。
車簾低垂,隔絕了外頭的夜風燈火,卻隔不住王熙鳳心底的翻湧紛亂。
她素來精於算計、事事權衡利弊,此刻心頭也不免暗自打鼓。
王熙鳳也想過這麼大一筆銀子,自己到底值不值當。可賈珠若是出了事,府里一細查估摸著要尋到那勒索紙件,再一糾二房嫡子出宮為何,她的事情怕是也瞞不住。
到那時,何止是白白折損一筆銀錢?
她攥了多年的管家權、府中說一不二的體面權勢,盡數都會煙消雲散。更要命的是,老太太痛失嫡孫、王夫人喪子心痛,滿腔怒火必然盡數傾瀉在她身上。
屆時里外不是人,數年苦心經營,怕是一朝盡毀。
一路思來想去,車行至城牆根。
守門老卒伸手攔車查驗,王熙鳳強壓下翻湧心緒,淡淡遞出一句「莊上急事,連夜對帳」。
老卒見她氣度不凡、衣著華貴,沒有多盤問,抬手便放了行。
「老哥,怎的這般痛快就放了?」
身旁年少新卒年輕嘴碎,悄悄扯了扯老卒的衣袖,壓低聲音打趣,「這般深的夜,孤身婦人急匆匆出城,莫不是有什麼私密緣由?」
「就你話多,瞎揣測什麼。」
新卒揉著腦門,依舊不服氣。
比劃著名胳膊笑道:「先前那位娘子身後跟著一眾壯漢隨從,看著倒像是出門尋事的,哪像這位孤身一人。要說夜會私情,年歲氣場也不對啊。」
兩人低聲拌嘴間,側門處又湧來一行人,打斷了閒話。
來人皆是梨園伶人裝束,衣衫鞋襪尚且帶著幾分倉促凌亂,看著是臨時匆匆趕來。
為首一個年歲尚小、缺了顆門牙的小姑娘,一臉篤定,不停湊在身旁婆子耳邊低聲絮叨,語氣急切又認真。
「媽媽你只管放心,我絕不會看錯的。方才在城內藥鋪撞見的那個人,眉眼身形、身段氣度,定然就是齡官沒錯!」
白媽媽抬手虛按一把,示意她噤聲,上前對著守門兵爺欠身行禮,語氣謙和討饒:「兵爺行個方便,我等有急事出城尋人,勞煩通融一二。」
……
一出城門,青石板官道盡數斷絕,只剩坑窪泥濘的黃土野路。
騾車碾過軟土,顛簸晃蕩不止。
王熙鳳倚著車壁,一手牢攥包袱,一手扶穩車框,身姿依舊端的平整。
夜風穿簾吹動皂紗,輕輕拂曳,她閉著眼,將今日所有變故細細復盤,心底算盤打的雪亮。
賈珠自幼體弱斯文,從未吃過苦楚,被困荒郊廢窯兩日,定然受盡磋磨。
念及此,她心頭不禁又疼又氣。
疼的是世家嫡子落的這般境地,氣的是賈珠行事莽撞惹出禍端,更恨這幫亡命匪徒肆無忌憚、勒索拿捏。
只是她終究見過幾分世面,又是自小打男兒養著,面上不露分毫,只催著自己連夜兼程,務必趕在禍事滋生前辦妥一切。
車馬約莫行了半時辰,車夫在外壓低嗓音回稟:「奶奶,前頭便是永安渠地界,渠岸那片廢窯便是目的地。」
「前頭土路越發泥濘窄險,車子再難通行,只能在此落腳,步行前往。」
王熙鳳掀簾下車,夜風裹挾著渠水濕氣與野草腥涼撲面而來。
冷月鋪野,遠處幾座廢窯灰敗殘破,死寂伏在渠岸旁;身前永安渠水面暗沉如墨,連片蘆葦隨風簌簌作響,荒僻又詭秘。
王熙鳳眼底掠過一絲驚惶,深吸口氣後隨即慢慢斂去。
「你且在這等我一時半刻,還是按照原來商量的價錢。」
「奶奶你儘管放心。」
車夫拍著胸脯保證,「您儘管自去,我不見您回來的身影,也不好和平兒姑娘交代。」
王熙鳳點點頭,結清車資,抱緊包袱,孤身踏上野路。
草蔓碾折、夜露浸衣,裙擺鞋面盡數沾了濕涼泥濘,她只得一邊暗罵那群匪徒,一邊又執拗前行。
徒步半刻鐘,終於行至那約定的廢窯院前。
棍四爺早就等的不耐,見一人行來,當即跳出磚牆,大聲喚道:「可是榮國府來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