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不言不語,只是眼底沉鬱的神色,幽幽的深了許多。
莨菪藥氣的余麻還纏在四肢百骸,腹間絞痛時隱時現,頭腦一陣陣發沉,逼著他必須比平日更穩健、更具備耐心。
他沒有急著動作,只靜靜蟄伏在陰影里,耐心等著時機。
時間一寸一寸熬過去。
屋外兩名看守的睡意徹底沉落下來,鼾聲此起彼伏,粗重綿長,徹底掩去了窯內細微動靜,再無半分警醒的姿態。
李泰這才敢極輕的活動被反綁在身後的手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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棍四爺手下捆人的繩結素自然緊實,半點也不含糊,可這窯洞牆面粗糙不似此前土屋,邊角嶙峋,恰好能借一點力。
他借著靠牆、挪身的細微動作,反覆暗中磨蹭碾磨。
繩線勒的腕間皮肉磨破、滲出血珠,黏糊糊的血漬染上粗繩,疼的李泰指尖陣陣發麻,卻也硬生生將死緊的繩結磨的鬆動疲軟些許。
他側頭,朝張文青遞去一個隱晦的眼色。
張文青心領神會,朝門口覷了一眼後,悄悄挪至他身邊,俯身低頭,牙關輕咬住繩結邊緣穩住力道,配合李泰細微的扭身繼續發力。
兩人動作輕的近乎無痕,一點一點掙挪、脫扣,僵持數息之後,李泰一隻手腕終於從緊繃的繩套中滑脫出來。
桎梏一解,阻滯許久的氣血驟然回流,酸麻、脹痛、皮肉磨破的刺痛層層疊疊蓆卷上來,李泰眉頭一皺,手腕幾乎抬不起來。
可他此時顧不上半點舒緩,反手快速解開了張文青身上的繩索。
繩鎖盡數脫落的一瞬,張文青撐著土牆想要勉強站起,可連日的飢餓苛待、日夜驚懼,早已掏空了他身上所有氣力。
只覺得雙腿虛軟無力,腳下一滑,膝蓋便直直朝著冰冷的地面磕去。
李泰見狀伸手想去攙扶,可他自己也是腹痛纏身,自身尚且不穩,非但沒能拉住人,反倒被帶得身形一晃,兩人雙雙踉蹌栽倒在牆角陰影里。
「砰!」
一聲悶響,灰土撲身,鈍痛蔓延。
兩人緊張的並肩靠在牆根下,胸口起伏急促,半晌不敢繼續發出聲音。
過了一會,見門外並無動靜,才略微鬆了口氣。
李泰此前可從未受過這般拘押折辱和皮肉磋磨,連日的憋屈與痛楚壓在心底,讓他不由暗自發狠。
這筆帳,遲早要討回來。到時候也胡亂給那什麼棍四塞些狗食,給他也灌上幾碗湯藥,好讓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滋味!
短暫調息穩住身形後,李泰抬眼掃過熟睡的看守,壓著微顫的氣息低聲吩咐。
「別走門,走窗。」
張文青點頭會意,兩人慢慢移步側窗,見窗欞上釘滿了細密的木條,外糊泥灰,只不過此處廢棄已久,跟腳處有些鬆動。
兩人不敢有半分急躁,輪流上前撬動窗框。
李泰時時被腹絞痛扯的氣短頭暈,張文青體虛乏力,動作都快不起來,反倒借著這份緩慢,每一次發力都穩中有輕,全然沒有異動。
一點點摳泥、松木、挪條,耗時許久,腐朽鬆動的窗框終於徹底脫開。
合力輕輕向里一拉,錯落的木條便被輕手輕腳的掰扯下來,靠在牆邊。
屋外看守估摸是對莨菪迷藥的藥性極為自信,篤定二人昏睡不醒;亦或是本就混跡市井的潑皮無賴,看守敷衍懶散。
屋裡這般前後動靜,只讓他們在睡夢中含糊咂了咂嘴,翻了個身,鼾聲依舊沉熟,半點未曾驚醒。
李泰率先翻窗落地,動作本來還算矯健,只不過雙腳剛一沾地面,動作牽扯的腹內又是一陣劇烈翻湧。
「這藥力可真是……」
那時在車架里,李泰也是無計可施才出的下策,至於那消石的暗語有沒有傳出去不好說,他自己如今卻被那一碗消石水加莨菪子湯,折磨的痛苦不堪。
對方並沒想要他的命,可被猜中了身份,必然也沒有放過自己的打算。
只不過李泰想著他們狠,卻沒想到手段如此毒辣,若真成了痴呆兒,他還不如去死!
嘔——
李泰蹲下身,按住小腹乾嘔兩聲,卻什麼也吐不出來。
他拿髒兮兮的袖子隨意抹了抹嘴角涎水,只剩滿口化不開的苦澀麻味,盤踞喉間,嗆的人頭腦發昏。
張癩子緊隨其後翻窗躍出,見他模樣十分擔憂。只不過如今卻也不是休憩良機,只得伸手將他架在自己肩膀上,勉力扶了起來。
「接下來怎麼走?」
窗外是連片荒蕪的廢屋和野草,夜風穿盪而過,葦葉沙沙輕響,恰好掩去兩人細微動靜。
遠處永安渠靜靜橫亘原野,慘澹月光鋪在水面,泛著一層冰冷的灰白微光。
「我們一身傷痛、體虛力竭,根本撐不住游水渡河,走渠岸必死。。」
李泰飛速轉動腦子,「可正門柵門有守衛死守,硬闖更是自投羅網,也是不妥。」
他抬眼掃過整片廢窯院落,眼底閃過一絲決斷:「不如先做個逃走的假象,然後尋個屋子躲起來。」
「這片雖是廢窯,但我觀有些許屋舍完好,白日裡估摸有零星窯工做活,不怕他們久待。」
張文青聞言恍然,連連點頭,再無異議。
兩人不敢多做停留,貓腰躬身鑽進連片蘆葦叢。腳下淤泥濕軟黏滑,每一步都走得艱難滯重。
李泰腹中絞痛時斷時續,走幾步便忍不住躬身喘息,張癩子則強撐著飢餓之軀,二人相互攙扶,艱難往前一步步挪行。
夜風卷著水氣撲面而來,堪堪走出百餘步,李泰便實在撐不住,蹲在葦叢深處俯身喘氣。
他緩過幾分氣力,壓著極低的嗓音吩咐身旁的張文青:「腳印差不多留到這,夠做假象了,我們回頭。」
「返程千萬小心。」
李泰撐著膝蓋起身,眼中雖密布血絲,思慮卻依舊縝密。
「腳步盡數落在原先踩出的印子裡,莫添半分新跡。若是方便,索性將鞋履倒穿,徹底掩去折返的痕跡,誤導旁人視線。」
張文青此時唯他馬首是瞻,半句廢話也無。
又是一番摸索探查,終於尋到一間相對完好的廢棄窯屋。
兩人側身彎腰,悄無聲息鑽了進去,反手將鬆動的破門輕輕掩合,只留一道細微縫隙透氣觀察。
此處距離先前被關押的土坯房並不算遠,隱在整片廢窯的偏僻死角。
連日飽受折磨,加之連夜奔逃折騰,兩人早已身心俱疲,渾身傷痛難忍。
李泰剛合衣躺下,準備趁著夜色調息蓄力。屋外卻驟然傳來陣陣嘈雜喧譁,人聲紛亂,腳步錯落,隱隱帶著幾分急促的沸騰之氣,全然不似先前看守值守的慵懶死寂。
他還以為被發現了,立馬趴在地上,循著牆壁的裂縫朝外望去。
夜色淺淺,只見一靚麗的年輕女子,被棍四袁大幾人裹挾著往那屋舍走去。
李泰細細一瞧,眉頭頓時聚成了山峰。
王熙鳳這婆娘,怎的到此處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