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西北廢窯成片,尚未入夜,四野便徹底靜了下來。
窯洞口的看守倚著門框癱坐,眼皮不住打架,卻強撐著不敢深睡。他心裡透亮,今夜榮國府便會來人交銀贖人,萬萬不能出半點紕漏。
屋內來回巡守的打手卻沒這般顧忌,熬了整日早已疲乏,索性挪到牆角落座,腦袋一點一點的昏昏打盹。
張癩子縮在最裡頭的角落,一路顛簸勞碌、連日挨打受怕,早已耗盡他大半力氣,渾身酸痛睏乏,可身處囚籠,他只能硬撐著清醒,死死攥著心神不敢合眼。
李泰更是全無睡意。
自傍晚那盆消石水灌進來,他腹中便積了一片寒涼,開始真正隱隱作痛起來。
起初尚能咬牙硬忍,夜深之後,絞痛愈發凌厲,一陣緊過一陣,似是有無數細手在腹中反覆擰拽。
他靠著冰冷椅背,額上冷汗層層滲出,順著下頜不斷滑落,浸透了前襟。
腦後舊傷和腹中新痛疊在一處,折磨的他渾身發顫。
就在這時,窯洞口夜風一卷,木門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響動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𝐭𝐭𝐤.𝐭𝐰輕鬆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李泰勉力抬眼,只見棍四爺帶著那名喚作袁爺的漢子緩步走入。
他手中端著一隻粗瓷大碗,碗裡盛著大半碗渾濁的黃褐色湯藥,借著微弱月色,能看見液面浮著細碎的藥渣。
他徑直走到李泰面前,語氣冷硬,不帶半分溫度:「喝了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李泰偏頭避開,故作戒備的沉聲發問。
那湯藥初聞帶一絲詭異的甜膩,細細品味,底下壓著一層極重的苦麻藥氣,嗆人又詭異。
他心頭驟然一沉。
「自然是好東西,大補之藥。」
棍四爺嗤了一聲,滿臉不耐,「從下午就哼哼唧唧,鬧得人心煩。等會榮國府的人便要來贖,若讓他們瞧見你這幅樣子,還會把銀子給我們?」
李泰眼神緊鎖那隻粗瓷碗,遲遲不肯接。
碗中藥湯微微晃動,細碎藥渣沉浮動盪,甜苦交織的氣息愈發濃烈,侵的人胸腹發悶。。
角落裡的張癩縮在陰影里,鼻尖輕輕抽動兩下,原本惺忪的睡眼驟然瞪的滾圓。他飛快看向李泰,極輕的搖了搖頭,眼底滿是驚懼。
「我不喝。」
李泰刻意擺出多疑抗拒的模樣,語氣帶著虛弱的倔強,「誰曉得你胡亂熬的什麼藥。」
「況且我這模樣挺好,讓他們見見這裡兩日你們是如何苛待我的。」
「這麼多次了,嘴還是這麼硬。」
棍四爺眼神一厲,朝袁大遞去眼色。
袁大跨步上前,粗糲的手掌一把死死攥住李泰髮髻,猛地向後狠狠一扯。
頭皮撕裂般的劇痛瞬間炸開,李泰被迫仰頭,牙關不由自主鬆開一線。棍四爺趁機端碗湊近,手腕一傾,一大口渾燙湯藥徑直灌入他口中。
苦澀麻膩的藥味瞬間填滿口腔,順著喉間往五臟六腑里鑽。李泰拼命收緊喉管,想要含住藥液、拒不吞咽。
可棍四爺是常年走江湖的老手,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,抬手精準扣住他的喉結,指尖輕輕一敲一捏。
「咳,咳咳。」
喉嚨本能開合,口中湯藥盡數滑入腹內。
李泰還要掙扎抗拒,下頜卻被袁大粗暴掰開,第二口湯藥緊接著灌入。藥氣沖喉,他控制不住的劇烈嗆咳,涕淚直流,胸腔震的生疼。
「咳咳,你們......」
「珠大爺這時候就別放什麼狠話了。」
棍四爺臉上浮出一抹得意的陰笑,不管他死活抗拒,一口接一口,第三、第四、第五口接連灌入,硬是將整碗湯藥灌的一滴不剩。
「以後怕是再見也不識得,何必費這口舌?」
他見李泰終於吞了藥,只當已然得手,說完也不管那憤恨的眼神,調轉頭看了眼張文青。
「那個就不必灌了,左右也拘押不了幾日。」
棍四爺隨手將空碗丟在牆角,「老實待著,別想著耍花樣,我出去透氣等候消息。」
他出門抬手看了眼天色,囑咐兩邊道:「藥性半刻便起,你們好好盯著,莫出岔子。」
「是,爺儘管放心。」
腳步聲漸行漸遠,徹底踏出窯外,掩去門外最後一點動靜。
土坯房內重歸死寂。
「是莨菪子!」
張癩子不顧渾身傷痛,壓低身子悄聲挪到李泰身側,聲音發顫:「這藥能麻的人神志盡失、昏睡不醒!你全數咽下去了?快、快想辦法吐出來!」
李泰眼底閃過一道厲色,搖了搖頭,強行穩住搖晃的心神。
莨菪藥性已然入腹,一股昏沉麻木的倦意正順著四肢百骸緩緩蔓延上來,眼皮愈發沉重,頭腦漸漸發懵。
他不敢亂動,凝神屏息細聽周遭動靜。
窯門口的看守徹底撐不住困意,見屋裡兩人被困縛的齊全,漸漸便放了心,鼾聲沉沉響起。
只有一次的時機,就在此刻。
李泰強撐著清明神智,極慢的側過脖頸,避開地面、避開門口的視線,微微躬身收腹。他舌尖極力探向喉腔深處,反覆刺激咽喉。
下一瞬,強烈的反胃感猛地翻湧上來,他胸腹一抽,一口混雜著藥味的濁液立刻嘔出,盡數落在身前衣襟之上。
「還不夠。」
李泰不知此話真假,但想必強塞的不是什麼好藥。
方才被強行灌下滿滿一碗,僅憑一次乾嘔,根本無法吐淨殘餘藥毒。
此刻四肢已經隱隱泛起麻木沉滯之感,眼皮越來越重,頭腦昏沉欲昏,連腹部和腦後的疼痛都慢慢衰弱,莨菪的藥力正在飛速侵吞他的神志。
李泰咬緊牙關,再次抬手,指尖抵住舌根,狠狠向下按壓。
劇烈的噁心感瞬間席捲全身,他俯身低頭,接連乾嘔數次,一口又一口帶著苦澀藥味的酸水盡數嘔出,浸透衣襟,刺鼻的麻苦藥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淡淡散開。
「還剩下些,但也沒辦法了。」
幾番催吐過後,李泰腹間的悶堵感稍稍緩解,四肢的麻木滯澀也褪去大半,清明總算隨著腦後的疼痛重歸思海。
他深吸口氣,轉頭朝張癩子道:「你怎識的此物?」
「倪二想必和你說過,我基本上什麼都沾點。」
張文青無奈一笑,「這莨菪子又名熏牙子、牙痛子,最常用它燒煙燻治蟲牙牙痛,若以酒送服,人會昏沉、神智不清,短時間失去反抗力。」
「若是多飲,更是令人狂走,見鬼妄見,最後成一痴呆兒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