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西斜,殘陽落的低緩,將牆壁染得一片昏黃。
李泰和張癩子被粗麻布條死死堵著嘴,嗚咽聲悶在喉間發不出來。
兩名精悍的漢子一左一右架著他們的胳膊,指節扣緊皮肉,力道狠戾,兩人踉踉蹌蹌被拖拽出房門,腳踝磕在門檻上,疼得渾身一顫,卻連哼叫的資格都沒有。
棍四爺早備好了一輛帶篷騾車,冷聲喝令兩人上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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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底鋪著幾層破舊麻袋,粗糙硌人。待二人被推搡進去,門口又被堆上些貨,車簾便重重落下,瞬間遮斷天光,車廂里黑的伸手不見五指。
李泰雙手被粗繩反縛背後,動彈不得,張癩子也被捆在車廂另一頭。
兩人腳踝各繫著一截粗麻繩,繩頭牢牢攥在外面駕車棍四爺手裡,他尋摸半晌,卻是半點脫身的機會也無。
騾車走的緩慢,車輪碾過長安坊道的青石板,碾過石縫凹凸,發出沉悶的咕嚕聲,一路晃晃悠悠。
車廂也是顛簸不止,每一次起伏都震得人五臟六腑翻江倒海,仿佛要從喉嚨里吐出來。
李泰背脊抵著冰冷的車壁,後腦勺的舊傷本就未愈,經這一路顛簸,一陣陣鈍痛反覆牽扯,疼得他眉心緊蹙。
他不敢妄動,只凝神細聽外頭動靜。
不多時,車至坊門,守卒揚聲盤問車上何物,棍四爺隨口答了句「城郊貨棧囤的雜貨,急著出城交割」。
說著悄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,借著袖袍的動作遞了過去,很快便順利通行,無人再細查半分。
又行半刻,車外漸漸傳來市井喧囂,沿街叫賣、人聲喧譁,熱鬧聲聲入耳。
車簾縫隙漏進一線昏黃夕陽,堪堪掃過李泰半邊臉頰,照得臉上沾染的灰土清晰可見。空氣中飄來濃郁的羊肉鮮香,混著花椒的辛暖、剛出爐胡餅的焦香,層層疊疊撲面而來。
竟然到了此處?
李泰心中一動,頓時計上心來。
他微微側身,費力湊近車簾縫隙朝外望去,果然十幾步外的巷口,餺飥攤子支在路邊,那熟悉的胡女立在灶前熟稔揪扯麵片,湯鍋滾滾沸騰,騰起陣陣白汽,氤氳繚繞。
攤子對面,藥鋪的匾額沐著殘陽。藥鋪尚未落板關門,門扇半敞,屋內一盞油燈早早亮起,昏黃光暈透過門縫漫出來。
確認地點無誤,李泰迅速縮回身子,重新靠回車壁,閉眼穩了穩心神。
下一瞬,他猛的蜷起身子,收腹弓背,捂著肚子低低悶哼一聲。那聲響壓抑又沙啞,似是硬生生從喉間擠出來,帶著難忍的痛楚。
這聲音堵著出不去,可綁紮的繩子一扯,車外的棍四爺頓時發現了動靜。
當即朝令一人使了眼色,自己抬手掀開車簾,目光銳利掃來:「怎麼了?」
「肚子疼……」
李泰被扯下嘴裡臭布,咬牙隱忍,他此前有著在衛國公家裝痛的經驗,如今更是熟能生巧。
只見細密的冷汗層層冒上額頭,本就灰白的臉色此刻愈發慘白,「不知怎麼回事,現下疼的厲害。」
他不是沒想過大叫一聲,只不過看對方手持棍子那模樣,隨時防著他這一手。怕是還未出聲,嘴裡牙齒便都要被打落了。
這幾日對方雖未傷及他性命,折磨的小手段確是不少。
棍四爺眉頭緊擰,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觸感微涼並無熱度。
可眼見這少年蜷縮成團、冷汗不斷滾落、渾身發顫的模樣,倒不像是刻意作假。加上這時日他確實想著嗟磨一番大家少爺,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塞了點。
有肚痛想來也是正常。
他本不想搭理,可轉念一想主子的杜荷打算,怕激出了急病要了人命,反而耽誤銀錢正事。
棍四爺沉吟片刻,權衡利弊,終究不願節外生枝、壞了買賣。
他收回手,揚聲朝換人趕車的圓臉漢子喝了一聲:「袁大,停車!」
騾車穩穩停在巷口。
棍四爺扒著車簾,沉聲道:「能忍便再撐半刻,轉眼就到地方了,少在這兒裝模作樣。」
「忍不了……實在忍不了了。」
李泰聲音發顫,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,「再拖下去,怕是要髒了車子。你放我去藥鋪抓副藥,吃完緩緩再走,我手腳都被捆著,斷然跑不了。」
「那不可能。」
棍四爺眼神陰鷙,半點餘地不留,「你打的什麼心思,我一清二楚。想藉機近身人多之處耍花樣?休想。」
他混跡江湖多年,拿捏人心極准,怎會放一個人質脫離視線、靠近市井人流。
「你要什麼藥,直接說。我讓人去買。」
李泰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喜色,轉瞬掩去,故作虛弱喘息:「我從前偶有心腹絞痛,玄都觀道長給過方子,說是硝石可緩急痛。你讓人去稱兩斤硝石回來,我化水喝下緩緩,撐過這一程便好。」
棍四爺聽著只是尋常藥物,並非致命毒物,又料定他被捆的死死的,翻不出風浪,便不再多疑。
他重新將布團塞回李泰口中,撂下車簾,轉頭對身旁隨行的精幹小子吩咐:「你去對面鋪子,稱兩斤硝石,順帶問一句,是否可治心腹絞痛。速去速回,不許耽擱。」
那小子應聲,快步穿過街巷,直奔藥鋪而去。
車廂內重歸昏暗。
李泰垂著眼,看似痛的渾身虛軟,心底卻清明透亮。那掌柜是元春選出來的精幹之人,擔著聯繫宮內外的重大事務,怎會不耳聰目明?
只要聽見「玄都觀、硝石、兩斤」等字,必然知曉是出了事情。
「若是病人急切,可以去玄都觀找一位姓孫的道士看看,聽說比御醫還厲害哩!」
「別那多麼廢話,管他什麼道士御醫,與我們無關。」
棍四爺也不細看,隨手將布袋和水壺扔進車廂,冷聲喝道:「趁著天還沒黑,城門沒閉上,快走!」
騾車再次啟動,緩緩駛離朱雀街巷,直往西北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