閻婉把手中的蒲桃輕輕放下,取過素色錦帕細細拭淨指尖沾染的清甜汁水。
而後慵懶向後斜倚在軟榻靠背之上,神態溫婉從容,一雙清亮眸子靜靜落向身前的徐惠,溫聲開口:「妹妹請講。」
徐惠立在原地,雙手不自覺緊緊絞在身前衣襟,指尖微微泛白,眉眼間壓著掩不住的焦灼與惶急。
「那日民女能從戲班脫身逃出生天,全靠一人傾力相助。那人姓賈名珠,乃是榮國府二房的長子。」
「這些時日,他因身有要務,一直在長安內外奔走勞碌。可清晨出門之後,便杳無音信,再也不曾歸來。民女遍尋往日落腳之處,處處空空如也,屋舍完好、物件俱在,唯獨不見人影。」
她垂著眉眼,語聲微微發顫,卻依舊穩著分寸:「民女實在無計可施,走投無路,只得冒昧登門,懇請王妃殿下垂憐相助,代為查探他的下落。」
閻婉聞言,眼底微光輕輕一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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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前她聽聞箱籠時便留了意,如今哪裡不知道自己那冤家化名作了賈珠。
她心頭驟然一緊,暗藏的擔憂瞬間翻湧上來,可她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婉淺笑,分毫未露破綻,只淡淡出聲,試探著追問:「兄長?」
徐惠點了點頭。
「是一母同胞的親兄長?」
徐惠微微垂首,耳根已然悄悄泛紅,輕聲回道:「並非血親兄妹。只是這些時日,民女顛沛流離、身陷困頓,全靠他一路照拂、多方幫扶,數次救我於危難。」
「民女感念他的恩德,心中早已將他視作親兄長一般,自認了這份情分。」
閻婉聞言,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細細描摹著少女的神色,將她眼底的牽掛、羞怯與焦灼盡數收於眼底。
「不過是認義的兄長,竟讓你這般慌亂焦灼。」
她語氣似笑非笑,帶著幾分瞭然的輕嘆,「榮國府如今雖不如往昔,卻自有族人勢力周旋,莫非還不夠使力,竟累的你一介弱質女流,巴巴跑到越王府來求人?」
徐惠卻是沒聽出小王妃的心思。
少女心性澄澈,一腔牽掛皆為真心,被她這般一問,哪怕平日裡膽大包天,此時也是羞澀難當。
細膩的紅暈順著耳垂緩緩蔓延,漫過顴骨,染遍臉頰,哪怕廳中光影朦朧,也半點遮掩不住少女的繾綣心意。。
閻婉看得分明,心中已然通透,暗自輕輕一嘆,斂去眼底微瀾:「罷了,我不打趣你了。只是你口口聲聲說他在外奔走要務,怎敢篤定他定然還在長安?」
小王妃嘴角抿了抿,正色道:「或許是臨時接到緊急差事,遠赴別處處置公務,一時無暇傳信;又或許是事務繁雜耽擱了行程,過兩日便安然歸來,也是常事。」
「不會的。」
徐惠抬起頭來,迎上閻婉的目光,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,「珠大哥為人方正磊落,待人至誠至信,素來行事穩妥,絕不會無故不告而別、杳無音訊。他此番失蹤,又未歸家,定然是遇上了意外禍事。」
待人以誠小王妃是信的,可若說李泰為人方正規矩,她心底卻暗自輕哂。
她手指在榻沿上輕輕叩了兩下,柳芽兒和眼前這徐惠看模樣卻都不似丟扇墜那次。
閻婉眸光微轉,索性直言問道:「徐妹妹,你跟我說實話。這個賈珠,到底是你什麼人?」
徐惠唇瓣微微翕動,欲言又止,幾番開合,終究未曾出聲。
她想起那日晚的袒露心扉和冒失之舉,想起對方始終克制守禮,卻從未給過她半分情意回應。
心中酸澀翻湧,萬般心緒皆壓在心底。
沉默良久,她才壓下喉間澀意,低聲如實回道:「民女只知道他是榮國府二房的長子,身負一樁隱秘要務。其餘身份、差事詳情,他從未多言,恪守隱秘,民女亦不敢冒昧探問。」
閻婉輕輕舒了口氣,站起身來,走到徐惠面前,伸手理了理她鬢邊那朵歪了木釵,「你方才寫的那首詩里,念念不忘、遲遲未歸的王孫,便是他,對不對?」
徐惠睫毛劇烈一顫,垂首緘默,既不曾抬頭辯駁,也未曾開口否認,無聲的默認,最是動人。
「真是個可憐的痴心人兒。」
閻婉看著她隱忍羞怯、滿心牽掛的模樣,心底輕嘆一聲,收回手,退後兩步重回榻邊落座。
她端起案上涼茶,將剩餘半盞一飲而盡,斂去眼底所有心緒,揚聲朝外朗聲喚道:「沈懷忠。」
帘子一掀,典府長從外頭躬身進來,低眉垂手站定,「王妃娘娘」。
「你持我的親帖,即刻去拜見雍州長史楊恭仁,便說我……」
她瞥了眼徐惠,略一思索道:「便說我府中負責西席講學的先生外出走失,蹤跡不明,勞煩他通傳長安令、萬年令,不拘兩縣何人管轄,即刻派人暗中查訪蹤跡。」
「是。」
「沈義。」
「小人在。」
「隨同徐姑娘前往賈珠往日奔走、停留過的所有去處,逐一細緻排查搜尋,仔細勘驗各處痕跡,但凡有半點蛛絲馬跡,即刻回報。」
「是。」
沈義應了一聲,轉身便要出去。
「你且慢著。」
閻婉又叫住他:「此事務必隱秘行事,半點不得聲張。旁人若是問詢緣由,只按我方才的說辭應答,只道是府中西席走失追查,不可泄露半分實情,更不可提及榮國府、賈珠之名。」
「小人省的。」
沈義點了點頭,快步出去了。
閻婉抬眸看向徐惠,少女靜靜立在光影交錯之間,那層隱忍許久的水光,終究凝作兩顆滾燙淚珠,順著清麗的面頰緩緩滾落。
「我再讓箋雲跟著你們,若是有事,也方便隨時知曉。」
徐惠用袖口胡亂拭去臉上淚痕,上前一步,朝著閻婉深深屈膝跪拜,語聲哽咽,滿是真誠道:「多謝王妃殿下!民女感激在心!」
她和黛玉只激於閻婉正派仗義,卻不想想,連貼身丫鬟都派了出來,對於那人,小王妃可是一般的著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