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詩證

  小王妃說罷,目光柔和的打量著黛玉。

  見她眉眼清愁,一身素淨衣衫,便又溫聲續道:「大王本就是隨心行善,也不曾指望你什麼報答。」

  「你一個孤弱女兒家,把這份感念放在心底便是,不必時時記掛,反倒壓在心上,累得自己心緒不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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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說話間,箋雲已經領著小婢捧著新沏的茶湯、幾碟精緻蜜餞果點緩步回來,輕手輕腳布設在三人面前的矮几之上,退立簾下,不敢出聲打攪。

  黛玉垂著一雙纖長的眉眼,聽她這一番話,心中五味雜陳。

  她自然聽得出小王妃的一番體恤,可救命贈銀、照拂詩書是實打實的恩情,哪裡能只歸於菩薩庇佑。

  她起身微微斂衽,肩頭微有一絲輕顫,聲音清淺,帶著幾分薄怯:

  「王妃體恤,黛玉心裡明白。只是菩薩護佑是一緣,王爺出手相援,又是另一分厚恩。我一介孤女,無親可依,這份照拂,終究不敢輕忘。」

  說罷微微垂首,長長的睫毛覆下一層淺影,既有少女的敏感自持,又不肯將實實在在的人情輕易一筆帶過。

  小王妃見她這般執拗重情,也不勉強,淺淺一笑,抬手虛按一按,示意她不必太過拘謹:「罷了,你既是這般想,我也不多勸。」

  「且坐下吃些茶果,莫要總站著。」

  「是,謝娘娘。」

  黛玉這才依言落座,雙手捧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

  「妹妹遞進來的帖子,我已經看過了。」

  閻婉在對面坐定,端起自己的茶盞,聲調從容平和,「只是我心中尚有一事不解。」

  「我知曉你乃是榮國府的表姑娘,今日遞帖,言道攜友人一同來訪,有要事當面稟明。不知究竟是何事?」

  黛玉聞言,緩緩擱下手中茶盞,側首望了一眼身畔的徐惠。

  剛才兩人對話一直默然不語的徐惠當即起身,向著閻婉屈膝一禮。

  「民女徐惠,再拜王妃娘娘。」

  小姑娘細聲慢語,緩緩將一路前因後果娓娓道來。

  她先自報家門,說自己乃是湖州徐家之女,父親徐孝德現於朝中任職。

  去月越王殿下聽聞她薄有才名,去年便遣人送帖至湖州,邀她前來長安。她懷揣父親手書與徐家印鑑啟程,不料行至汴州地界,撞上一夥拐匪。

  不但隨身盤纏被洗劫一空,她也被輾轉販賣,落入滿春班,被迫改名齡官,在戲班之內受盡打罵磋磨,苦苦熬了半月有餘。

  直到那日越王府設堂會,她才尋得機會,冒險躲進箱籠之中逃了出來。

  「今日冒昧登門,驚擾王妃,還望王妃恕罪。」

  徐惠說完,再度躬身致歉。

  「滿春班我卻是知道,沒想到還勾連人口買賣這等勾當。」

  閻婉輕皺著眉頭,仔細瞧著她的臉:「我想起來了,你那日勻了面,唱的卻是極好,沒想到此間還有這番曲折。」

  「既然口稱是湖州徐家的姑娘,可有什麼憑據?」

  徐惠輕輕搖頭,眉宇間掠過一絲悵然:「書信、印鑑要麼留船,要麼盡皆被拐匪奪走,我身上已是半分憑證也無。」

  閻婉已然信了幾分,只不過眼底那一層審視之色並未散去。

  她端起茶盞,又淺淺啜了一口,才緩緩開口:「我家大王的確曾派人前往湖州,禮請徐家姑娘,此事我知曉,在京中也不是什麼秘密。」

  「只是人始終未曾赴京,僅有帖子送入府中。後來久尋不見人蹤,大王還曾派人四下查訪,終究一無所獲。」

  「不過想要證明,卻是不難。」

  說罷,小王妃站起身,移步至那書案旁,回頭向二人招手:「你們且過來看。」

  黛玉與徐惠依步走上前去。

  案上攤開一軸畫卷,畫的是柳下雙燕。

  一株老柳斜斜探向水面,萬千柳條垂落,絲絲縷縷隨風輕揚。兩隻燕子一前一後掠水而飛,一隻振翅昂首向前,一隻微微側身回盼,兩兩遙相呼應。

  整幅畫作筆觸靈動飄逸,設色淡雅,柳葉燕羽的細微之處,又描摹的極為精工。

  「這是我前些日子所作。」

  閻婉立在一旁,目光落於畫軸之上,「我一直想在畫上題一幀好詩,只是思索許久,總尋不到合意的句子。」

  「徐姑娘,你既為我家大王慕名相請的才女,詩才定然不凡。你若能為此畫題一首合心意的詩,我便信你方才所言。」

  徐惠佇立畫前,靜靜端詳片刻。

  畫上雙燕一前一後,向著遠處浩渺煙波飛去,柔柳輕拂過燕子翅尖。

  睹畫觸景,她忽然想起那日箱籠中和珠大哥肌膚相貼,對方謹言慎行,不但自身避免沾著她,話語中也頗多尊重。

  都說困境方見人心,珠大哥不但為自己出手惡了寧國府當家人,後面還一直不離不棄,哪怕是再挨餓困苦也沒丟下自己過。

  那般珍惜的製冰法子,連孫道士和阿羅本師都嘖嘖稱奇,他轉頭卻教給了自己。

  徐惠本就照見心意,如今李泰音信杳杳,反而更加堅定了她的信念。

  她深吸口氣,執起案上毛筆,於畫軸留白處落筆。

  一行行字跡流淌而出,字體清秀端整,筆墨之間,自藏一股詩書開闊的氣韻:

  柳絲垂碧水,雙燕逐波來。

  舊巢今尚在,王孫何日歸。

  寫罷,徐惠擱下筆,垂首後退半步。

  閻婉湊近細細讀罷,將四句詩在口中默念兩遍,抬眼望向徐惠時,眼底那層審視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心底的欣賞與喜愛。

  「好一句舊巢今尚在,王孫何日歸。」

  閻婉不知是否想起了在家待不住的那位冤家,輕輕嘆了口氣,捲起畫軸,放歸案頭。

  「這首詩,我收下了。」

  她又轉眸看向黛玉,含笑道:「你交了一位益友,我也多了個妹妹。」

  黛玉立在一側,全程靜靜旁觀,見閻婉笑意真切,並非客套虛言,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。

  她來時還擔心王妃殿下身份尊貴,不好交道。沒想到如今峰迴路轉,閻婉待人不僅平易,詩畫也是雙絕。

  黛玉微微欠身回禮:「王妃謬讚。惠姐姐本就天資穎悟,若非接連遭逢禍難,受盡流離,本該大有光景。」

  「王妃娘娘,民女冒昧登門,自認身份本就失禮,不得娘娘姐妹相稱。」

  徐惠躬身深深一禮,神色鄭重,「只是有一樁事情,民女心中為難,特來求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