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歸府

  夜色濃深如墨,越王車架靜靜的駛出了朱雀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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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泰倚在車壁軟墊上閉目養神,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叩著膝頭。

  玉衡、賈珠、七星龍淵......皇祖父的棋局宛若一張巨網,他雖不願去想,這些字眼卻活物般在腦海中不停遊走。

  哪怕全擱置一旁,僅論那宮中致使人昏迷的毒酒,閒散王爺似乎也沒這麼好勝任。

  大腿的傷口隱隱作痛,加上心中鬱結,李泰不耐煩的抬起手,掀開了車簾一角。

  暑氣尚未褪盡,夾著草木氣息的夜風捲入車中卻也有了幾分涼意。車外長街寂寂,兩側坊牆高聳,偶有巡夜的馬蹄聲傳來,一見這陣仗,遠遠的便避了開來。

  街角一處酒肆門板半卸,夥計正往門柱上試掛新糊的紅紗燈籠,那顏色鮮明,在滿目素白中驟然亮起,將人間的煙火氣也慢慢卷了過來。

  「一個多月了,總算活泛些。」

  李泰目光掃過街邊建築,和原主的記憶碎片一一印對。

  不多時,車架平穩轉入延康坊,道路平整,車轍聲也壓的低沉。路旁新移的成年槐樹枝葉相接,遮天蔽日,將整條街巷籠在一片深沉的暗綠里。

  坊正早已率人佇立道旁,遠遠望見越王府旗幡,齊齊躬身,不敢仰視。

  李泰對此還有些不習慣。

  「恭迎王爺回府!」

  門子一聲清亮的唱喏,朱色銅釘大門緩緩開啟。

  屋舍下懸的素紗燈是上好的湖州綃,薄的能透出點點燭火,倒比朱雀大街的官燈雅致幾分。

  兩尊丈許高的青石蹲獅在門燈下怒目生威,鬃毛捲曲如雲,雕工也是極盡精麗。

  府門內,兩行僕從青衣皂靴,個個垂手恭立,鴉雀無聲。

  為首的典府長乃王府老人,名喚作沈懷忠。

  他一領半舊青衫,外罩玄色褙子,趨步上前,在車轅旁站定,躬身一揖,氣度從容不迫,不見半分慌忙。

  「大王回來了。」

  李泰小心扶著車框前挪,動作比平時半了半拍。

  為了應對母后招來的太醫,他不得已用新創掩蓋簪子刺口,如今只是微微使力,一股鈍痛便從大腿側襲來,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來人,請大王換輦入府。」

  沈懷忠目光掃過自家王爺那條傷腿,立刻側身半步,讓李泰能扶著他的胳膊,借力從車轅上順勢坐進步輦。

  抬輦的兩名壯仆早早得了吩咐恭候在旁,此時穩穩噹噹將輦杆架上肩,動作細緻小心,生怕顛晃一下。

  「讓坊正以後不用這麼麻煩,都是鄰里鄉親,早點回去休息。」

  李泰放鬆的靠在軟墊上,傷腿伸直,頓時覺的渾身上下鬆快了不少,「今日府中可好?」

  「一切如常。」

  沈懷忠亦步亦趨的跟在步輦旁,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團扇,正替李泰緩緩扇著風。

  「午後宮中遣人送來兩筐新貢的荔枝,老奴按府中規矩,請人入偏殿奉茶,荔枝驗過後王妃不願獨用,目前收攏在冰窖里。」

  「還有別的事?」

  「房家二郎投了拜帖約大王飲酒,老奴以大王身體違和,暫壓了,」沈懷忠從袖中取出一份素帖,雙手奉上,「請大王過目。」

  李泰接過帖子拿在手裡掂了掂,沒有著急看,反而盯了沈懷忠一眼。

  用的既是身體違和的由頭,又早早備好步輦,說明他午醉立政殿並宮中受傷的事情已傳回家中。

  「誰遞的消息,我不曾讓李豹李熊傳信,就是怕王妃擔心。」

  「是皇后娘娘遣內侍來傳諭,只說王爺午後飲宴,不慎損傷腿腳,又抄了太醫方子送來,著府中備藥調養。」

  李泰略微鬆了口氣。

  只提腿傷,沒提鳳榻,沒提元春,這是老母親在替他收尾。

  「王妃呢?」

  「主母在小廚房親自盯著湯藥,稍後便來侍奉大王。」

  李泰又問了些瑣事,沈懷忠一一對答。

  進了內儀門,步輦換了兩個健碩的僕婦,老管家自覺停步。

  天井兩側的太湖石假山在夜色中投下如墨剪影,池中錦鯉偶爾翻起一朵水花。

  李泰微微挑眉,卻是好一幅奢靡景貌。

  四面的迴廊朱欄畫棟,廊柱上懸著竹簾,湘妃竹打磨的簾片每一片都是斑紋勻稱的上品。

  廊下的地磚是定製的青金磚,踩踏聲脆如磬,比太極宮鋪的還要密實。

  一路上僕從見他經過,皆是先退至廊柱外側垂手而立,等步輦過了三步才敢繼續動作。

  這雍容富貴的場面入目,李泰頓覺處處新奇,來不及感慨幾句,眼前已出現了一座兩層的閣樓。

  檐下一塊烏木匾額,上書「攬文」二字,正是早年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,如今的秘書監、弘文館學士虞世南所書。

  李泰屏退左右,獨自邁步進入。

  閣內一層乃藏書之所,三面牆均從地到頂打滿了書架,取書甚至需要用到靠在牆角的那架紅木梯子。

  一眼掃去,架子上經史子集分類齊整,每函書脊朝外,函套上繫著白色牙牌。旁邊還有一摞佛經卻是嶄新,想來是擺著應景的。

  由於是夫妻兩人共用的內書房,閣樓二層作日常練筆飲茶之用。

  面積不大,兩扇南窗正對著海棠。窗下是一張稍小的紫檀書案,案上鋪著未完的稿紙。案側則立一盞青銅雁足燈。

  再遠一些的雞翅木圈椅配著一張矮几,上面一碟時令果盤,一碟棗泥薯蕷糕,另有一隻越窯的青瓷茶壺,壺嘴正冒著極細的熱氣。

  看來婉兒一直等自己到現在。

  李泰在圈椅上躺下,蹬了靴子,又拈了塊點心塞進嘴裡。隨著甜糯慢慢化開,心裡那根一直繃緊的弦才鬆了些許。

  燈影在眼皮外晃動,朦朦朧朧,他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。

  不知多久,樓梯響起輕微的腳步聲,王妃貼身丫鬟箋雲端著鎏金銅盆走了進來。

  小姑娘年紀不大,一雙眼睛又圓又亮。

  她見李泰睡的香甜,輕手輕腳將銅盆擱在盆架後,俏皮的朝樓梯口吐了吐舌頭。

  此時,一位麗人提裙而上。

  她膚色極白,身量雖未長足,卻已顯出沉靜端凝的氣度。

  一雙含情杏眼微微上挑,瞳仁卻非尋常墨色,摻了幾分鮮卑血統後特顯的黃棕,在燈火里幽幽一轉,便如琥珀含光。

  來人正是北周皇室宇文氏的正統血脈、越王李泰唯一正妃,閻婉。

  閻婉今日不過常服,上身一件月白色的對襟短襦,下系一條青碧挑線裙,裙幅窄窄,走動時微微盪起。

  髮髻也只隨意挽了個墮馬,斜簪著一支碧玉,通體上下再無別的事物,素淨的不像是個出身名門望族的王妃,倒像是誰家小姐閨中讀書的嬌俏模樣。

  但小王妃就那麼往書房裡一站,無金無珠,整個人清貴非常,滿屋紫檀牙雕,不聲不響便成了她的陪襯。

  她朝箋雲點了點頭。

  小丫頭將帕子在灑滿花瓣的銅盆中潤濕又擰到半干,雙手遞了過來。

  閻婉也不言語,將溫熱的絹帕輕輕覆在李泰手背上,半跪在側。

  她捏著帕子一角,先將李泰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指尖輕輕攏住,從指根開始,一寸一寸往下擦,力道不輕不重,帕子在掌心打了個旋,又換一面,將他指縫都細細揩淨。

  動作舒緩有度,跪坐的姿態也端正如儀。

  每個動作就像有著獨屬於自己的韻律,讓睡夢中的李泰都忍不住舒服的哼了一聲。

  箋雲換了三遍水,閻婉才將李泰裸露在外的皮膚擦拭乾淨,又從香膏盒裡挑出一點,用掌心揉勻了,輕輕塗抹在他手背上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她小聲吩咐貼身丫頭為李泰掌扇,自己不吵嚷也不離開,安靜的坐回書案旁,重新執筆練字。

  夜風入窗,沉香繚繞,李泰在這縷淡雅香氣中緩緩睜眼,正對上她那雙靜如秋潭的眸子。

  卻見小王妃溫婉一笑。

  「四郎,家中圈椅可及母后鳳榻舒適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