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大師

  「你這景教外道,倒是好大的口氣!」

  小道童道俊見自家師傅被一外來胡僧輕視,當即忍不住出口反駁道;「我家道長行醫三十餘載,那時候你說不得還在玩泥巴呢!」

  「竟敢如此口出狂言,視我等如蠻夷之輩?」

  不止是道俊,連玄都觀里安排來的道士也一臉憤憤不平之色,顯然對阿羅本的大放厥詞十分不滿。

  若不是遠來是客,說不得要抄起手邊的掃帚開始趕人了。

  「道俊,不得無禮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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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孫道長卻是好脾氣,面對輕視和嘲諷也不見氣惱,反而湊近身子,仔細瞧了瞧那幅圖,然後輕輕笑了出來。

  「你畫得雖粗,位置倒是不差。」

  他拿手指在那片陰影上點了點,「膻中者,臣使之官,喜樂出焉。氣會膻中,這地方堵住了,不光是喘,人的情志也跟著郁。」

  「若你的開刀之法有用,在此處下刀倒也有理有據。」

  「不過……」

  孫道長話鋒一轉,眼中露出一絲精光。

  「皇后娘娘母儀天下,操心事眾,心裡郁著,氣便郁著。氣鬱在膻中,喘是標,郁才是本。」

  「可你有沒有想過,皇后娘娘鳳體欠安,開刀失血引起心肺余者並發,有無風險?即使陛下允許你開這刀,泄了一時之鬱氣,難道娘娘就不操心了?」

  阿羅本皺著眉頭抬起頭來,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思索之色。

  他原以為這道士會搬出《黃帝內經》來駁他,卻不料對方竟順著他的話往下說,還說得比他更進一層。

  可這進一層的風險,他卻著實擔待不起。

  「所以與其大刀闊斧行一時之險,施那破城門之計,不若細水長流,先清鬱氣。」

  阿羅本聞言立刻反駁,「可娘娘的鬱氣我等怎瀉出的了?」

  他們幾個僧道,難不成還能管的著皇后操心何事、心情舒暢與否?

  「皇后娘娘在其位謀其政,我等確實管不了。」

  孫道長慢條斯理道:「不過體乃心之本,若是能想辦法讓娘娘少些咳喘,居所安逸舒適一下,多多少少能去幾分鬱氣。」

  這就和人傷心難過要多去氣候適宜的地方轉轉、看看美好事物同理,老是禁錮在逼仄狹小的生活空間裡,若是環境還一般,加上胡思亂想,即使沒病的人也能養出病來。

  榮國府的林姑娘此時應該有個噴嚏。

  「屋子要敞亮,要通風,要有人陪著說話,有人看著吃藥。氣順了,心就順了。心順了,氣便不再堵。」

  孫道長在松樹底下踱了兩步,沒有搭理陷入沉思的阿羅本,回頭看了一眼坐在矮墩上的徐惠。

  「你聽明白了沒有?」

  徐惠點了點頭,輕聲道:「道長和大秦師父說的,其實是一件事。一個從肺治,一個從胸治。一個用藥把氣往下引,一個用刀把濁往外通。可兩個人都說,這治不了本。」

  「是啊,治不了本。」

  孫道長深吸口氣,神色鬱郁,並沒有把胡僧辯倒的欣喜。

  「娘娘如今此境況,我等實乃回天乏力,只能從外部環境入手,儘量舒適熨帖些,不至於鬱氣過甚,加重病情。」

  阿羅本點點頭,朝孫道長合掌一禮,這時候他卻也不敢提開刀的事情。

  「我願和道長共同聯名請奏,以明此理。」

  「如此甚好。」

  孫道長捋著鬍鬚,點頭道:「不知阿羅本師,對前些時日的皇后居所,有何改良之方?」

  阿羅本仔細回憶了一番,道:「那皇后娘娘住的宮苑,規制自是極好,雕樑畫棟,亭台樓閣樣樣周全。」

  「只是偌大一處宮院,看著空蕩蕩的,沒什麼人氣,未免太過冷清。況且殿室盡皆朝南,如今盛夏時節,日頭直曬過來,屋裡便悶熱的厲害,這有個專門說法叫……」

  「暑氣。」

  孫道長在石桌邊重新坐下,「如今皇后娘娘居殿朝南,白日日頭曬進來,裡頭比外頭還熱。你那些乳香沒藥,就算通得了胸中的濁氣,也通不了屋裡的熱氣。」

  「皇后娘娘不是有冰鑒嗎?」

  阿羅本皺了皺眉,顯然畫圖時沒有把這件事算進去。

  「你有所不知,那日除服,娘娘是專門為了招待命婦和我等,才上了冰鑒。」

  孫道長嘆了口氣,敬佩道:「娘娘母儀天下,覺得用冰奢靡,需人冬日鑿藏,存至夏日,花費人物甚多。每日只有午後酷熱方用少許。」

  「余者調度給陛下使用,或是賞賜給皇子皇親了。」

  「據說如今的越王府邸里,存冰不下數千。娘娘自己卻不願多用。」

  孫道長微微側了側頭,「不知景教有便宜取冰的法子,若是冰價低廉,想必娘娘會用的多一些,也不必日日熬著酷暑。」

  「冰本就是如此方來,難道還有別的辦法?」

  阿羅本的眉頭卻是擰得更緊了些,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慮。

  他自波斯東來,一路見慣了西域諸國用冰的法子,無非是冬存夏取,從未聽說過別途。

  「從前怕是沒有,往後,便有了。」

  孫道長笑著看了徐惠一眼。

  一直安靜不語的徐惠此時站起身來,從袖中取出一隻油紙包,露出裡頭灰白色的消石粉末。她又朝善俊要了一隻粗瓷碗、一隻青瓷茶杯和一壺清水,在石桌上擺開。

  阿羅本面上還帶著方才論醫時的那股較真勁兒,人坐的筆直,下巴揚起,顯是並不怎麼信這道觀里的女童能變出什麼花樣來。

  徐惠將茶杯擱進粗瓷碗裡,兩邊都倒了半碗清水。

  然後她將消石粉末一點一點撒進外碗的水中,一邊撒一邊用筷子輕輕攪動。

  消石入水,發出細微的嘶嘶聲,碗中的水慢慢變得渾濁,一股澀味漫出來,飄的松樹底下都是。

  「這是做什麼?」

  阿羅本忍不住問道,語氣中帶著一絲好奇,更多的卻是不以為然。

  「等等便知。」

  徐惠將碗推到松樹蔭涼處的石桌邊緣,退後兩步,拿袖子扇了扇。

  約莫過了一刻鐘,碗壁上的水汽漸漸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霜。徐惠伸出一根手指,在碗壁上搭了一下,然後朝阿羅本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阿羅本站起身來,走到碗邊,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在碗壁上按了按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他的指腹上沾了一層濕涼的細霜。

  「這是冰!」

  徐惠將茶杯從碗中取出,拿筷子在杯壁上輕輕一敲,最上層的白霜應聲裂開一道細紋。

  她用指尖沿著裂紋一掰,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薄冰片便脫了下來,擱在掌心,遞到阿羅本面前。

  阿羅本沒有接。

  他看著那片冰,又看了看碗中還在冒著涼氣的消石水,忽然用大秦話對身旁的隨從說了一句什麼。

  那隨從也湊上來看,嘴裡咕噥了兩聲,面帶驚訝。然後把冰片放進嘴裡,閉上眼睛體味片刻後,果斷朝阿羅本點了點頭。

  阿羅本立刻轉頭看向徐惠,方才那股不以為然的神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,眼神里滿是灼熱。

  「還真是冰!」

  阿羅本迫不及待的也掰了片塞進嘴裡,眼珠子卻是越瞪越大。

  「夏日成冰!神乎其技!」

  此時他哪裡還有反駁孫道長的驕傲,那求知若渴的眼神,連一向膽大的徐惠都有些招架不住,連忙朝孫道長身後挪了兩步。

  「這冰放在屋裡,能降暑氣。」

  孫道長靠在石桌邊上,語氣淡淡的,眼神里卻蘊滿了笑意,「暑氣不除,窗子開的再大,進來的也是熱風。有冰一放,屋裡涼了,皇后娘娘氣順不順不好妄加評判,但想必會更適宜些。」

  「那是自然,有此神技,何愁居所不適!」

  阿羅本收斂神色,恭恭敬敬朝徐惠鞠了一大躬,眼底儘是坦蕩的折服,「請大師教我!」

  初唐大師稱謂極重,多用於佛、道極高尊,一般不會拿來稱呼外人,更何況是一個尚未出閣的小姑娘。

  徐惠被他這一聲「大師」叫的紅了臉,忙雙手搖擺:「不敢當,不敢當。」

  「這法子卻是兄長教我的,我不過是照本宣科罷了。」

  「還不知大師兄長何人?竟有此鬼驚之才,在下自當拜見。」

  阿羅本合掌時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手腕,上頭纏著一條細麻繩,繩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銀十字。上面痕跡斑駁,顯然是時常把玩的愛物。

  「此物乃小小心意,陪我一路東行。還請大師收下,以作引薦。」

  「他如今不在觀里。」

  徐惠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隱隱露出一絲憂慮,「我卻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