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論醫

  李泰一晚上都沒回來,徐惠便睜著眼等了一晚上。

  小姑娘在榻上翻來覆去,聽著窗外老松枝椏間的風聲從子時響到寅時,又看著窗紙上的月色一點一點淡下去。

  情竇初開的她,擔心是不是自己過於大膽的舉動驚到某人,以至於讓他開始躲著自己?

  小道童善俊早起叩門送水時,徐惠才驚覺自己竟連外衫都沒脫,便這麼和著衣,胡思亂想了一整夜。

  徐惠忙坐起來攏了攏鬢髮,將那三包提前準備好的消石從枕邊摸出來揣進袖中。

  推門出去,晨光才剛漫過殿脊上的鴟吻,照的那幾座重檐歇山頂的琉璃瓦泛起一層淡淡的金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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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早齋已經在石桌上擺好,她安安靜靜坐在松樹下,不過吃了半碗粥便沒了胃口。和李泰在時,兩人囫圇便能消滅一桌的飯菜幾不可同日而語。

  今日的粥熬的稠,裡頭擱了幾粒紅棗,甜絲絲的,徐惠吃了兩口便擱下了筷子,心裡總懸著李泰那頭的事。

  小姑娘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,像是重回到戲班裡那個黑暗的小屋一般。

  孫道長手裡攥著一捲紙從丹房走出來,那捲紙上密密麻麻寫著行草小字,墨跡有新有舊,顯是攢了不止一日。

  顯然他如今也面對著很大壓力。

  老道士見了她,溫和的招了照手:「今日那大秦和尚來,說的還是長孫皇后病情的事。你且先聽聽,多少能學點東西。」

  「是,道長。」

  「昨兒個老道又去了一趟宮裡。」

  孫道長將那捲紙攤在石桌上,拿筷子頭壓住,「皇后娘娘的脈,老道回京後也陸陸續續診了三回,卻是一回比一回虛。這次白日裡還喘促,肩頭聳的跟風箱似的,出氣多進氣少。」

  「你道是什麼緣故?」

  徐惠搖了搖頭,她雖博學,卻不過是書上得來的,對於醫藥這等需實際經驗積累的,知之甚少。

  「是肺氣壅塞,宣降失司。」

  昨日一番規儀,孫道長對安靜乖巧的徐惠是越看越喜歡,若不是玄都觀不收女弟子,他甚至想把這孩子留在身邊教導。

  老道士在紙上畫了一道豎線,又橫著劃了幾筆,「肺主氣,司呼吸,主宣發肅降。宣發者,氣往外走;肅降者,氣往下行。」

  見徐惠神態迷茫,孫道長表現的格外耐心。

  「這一升一降,好比一口鍋蓋,蓋子扣得住,鍋里的氣便勻勻地走。蓋子扣不住,氣全堵在胸膈之間,往上沖便是喘,往外泄便是咳。」

  他拿筷子頭點了點紙面:「老道給她開了麻黃、杏仁、甘草,合了二陳湯的意思。麻黃宣肺,把蓋子掀開;杏仁降氣,把上沖的氣往下引;甘草調和諸藥。吃下去當時能緩,可管不了幾個時辰。」

  這下徐惠聽懂了,「那大秦和尚怎麼看?」

  「此前說要給他幾日,後來遞話來,說要與老道當面再議。

  孫道長將手上那捲紙重新捲起來,塞進袖中,「約莫就是今日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他抬眼往院門方向一瞧,「喏,來了。」

  徐惠轉頭往院外方向看,果然見善俊引著一胡僧從甬道上走過來。

  阿羅本是個面容方正的異國人,那張臉的輪廓線條十分分明。

  顴骨高而闊,眼窩凹陷,眉骨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,襯的那雙眼睛格外深亮。


  說起來,這阿羅本卻是不簡單。

  他是初唐貞觀年間,有史料記載第一個入華的景教(基督教聶斯托利派)的大德(主教)。

  比那位此時還名不見經傳的玄奘大師歸國,足足早了十年。

  阿羅本走的不快,步子十分穩當,赤腳踩在青磚甬道上,腳掌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。

  他身量不高,肩背卻寬厚,頜下那一圈絡腮鬍已經花白了大半,黑白雜糅,修剪得並不齊整。袍子底下還露出一截曬的深褐小腿,上面橫著幾道細長的舊疤,似是被砂石或荊棘划過的痕跡,早已結了硬痂。

  孫道長在松樹下擺了茶,向他微微行禮。

  阿羅本卻是傲氣的點點頭,手一擺就先自顧坐下了。

  旁邊除了道俊和阿羅本帶來的一位僕從外,觀里也專門派了人來旁聽,以作記錄。

  徐惠則退到石桌側後方的一張矮墩上坐下,心中雖憂著李泰,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先應付面前的場面。

  阿羅本官話有些磕絆,輕視的意思卻十分明確。

  「道長前日說,那孩子的病根在肺。我回去想了很久,覺的不對。」

  孫道長端著茶盞的手穩穩噹噹。

  對方的反駁似乎在他意料之中,只頓了頓下巴,示意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阿羅本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,在石桌面上緩緩畫了一個圓圈,「從我們景教來說,人的身體,好比一座城。」

  「心是城主,肺是城門。城主發號施令,城門開合有度,城裡的氣才能進出有序。如今皇后娘娘的城門關死了,可孫道長扶持下的城主還在發令,令出不去,便在城裡亂竄。」

  孫道長沒有飲茶,身體前傾,卻是聽的十分專注。

  「你的意思是,病根不在城主,在城門?」

  「也不是。」

  阿羅本搖了搖頭,將那圓圈又畫了一遍,「城主有病,城門有病,都是病。可道長的藥只治城主,不治城門。」

  孫道長捋著鬍鬚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你說的城主,在道門裡叫『神』。」

  他不急不緩道:「心藏神,肺藏氣。神不安則氣不寧。皇后娘娘子夜裡喘促,白日尚可,正是神不守舍的緣故。白日神在外,夜裡神歸舍,舍中不寧,氣便亂了。」

  「治神,並無過錯。」

  阿羅本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:「可也治不好。」

  他不顧其他幾人難看的臉色,語氣里有一種固執的認真,似是非要與人辯個分明才肯罷休。

  「在大秦的醫書里,人胸中有清氣與濁氣。清氣上行,濁氣下降,各走各的路。」

  「如今皇后娘娘的胸中,濁氣盤踞,把清氣的路堵死了。清氣上不去,便往回涌,涌到喉嚨口,就是喘。」

  「這時候清氣越旺,喘的反而越厲害。」

  他伸手將茶壺提起來,往一隻空碗裡倒了半碗水,又拿筷子在水面上攪了兩圈。

  「道長的藥,好比在這碗水裡加了一滴清油,油浮在水面上,看著是開了一扇窗。可水底下的濁泥還在,過一陣又翻上來。」

  這話說的坦白,連一旁記錄的觀中道士也忍不住抬了抬眼。

  「你的說法頗為有趣。」

  孫道長看著那隻碗,嘴角牽了一下,似笑非笑。

  「難不成這便是你主張開刀的理由?」

  「正是,以力破巧,直開胸門。」

  阿羅本將那碗水擱下,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來,展開鋪在石桌上。

  紙上畫著一幅簡略的人形圖,胸腹之間用粗墨塗了一片陰影,旁邊以他那種生硬的漢字寫著幾行批註,筆畫歪斜卻清楚。

  「這是我這兩日畫的。」

  他指著那片陰影,「濁氣積聚之處,從胸到膈,上不過咽喉,下不及臍腹。位置正在你們所說的氣海與膻中之間。」

  「道長的麻黃、杏仁從肺經入手,是從里往外攻;我先開刀放血,用的乳香、沒藥從氣血入手,是從外往裡通。一里一外,方向相反。」

  「道長可聽的明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