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不說李泰這還在和侯君集府上管事掰扯些有的沒的,那張癩子領了吩咐,自架著車去李道宗的府邸。
話說這李道宗可不簡單。
去年十二月,李泰的便宜老子下詔征討吐谷渾時,明確以「刑部尚書,任城王,李道宗」為其身份。
真論起輩分來,李泰還要彎腰喊他一聲堂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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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魯王李元昌這種聲色犬馬、遊獵無度的堂叔相比,李道宗簡直是堂叔的楷模,在宗室里不但品行卓著、與人為善,戰功也是赫赫上榜,口碑不管怎麼打聽都是極好。
所以南路軍的私鬻案子,李泰自始至終懷疑的都是侯君集,也是他親自拜訪,而把任城王府留給張文青的原因。
說起來這任城王府,在長安城裡也是一等一的體面人家,一府之大,幾乎占了半條巷子。門前雖不似別家那般張牙舞爪,卻自有一股森然氣象。
青磚壁高一丈有餘,兩扇朱漆大門緊閉,門楣上懸一方素木陰刻填金,上書「任城王府」幾字,階下兩株老槐枝幹虬結,綠蔭如蓋。
樹旁還立著兩名面色肅容的青衣府吏,腰懸短刀,身姿挺的筆直。
張癩子一路打聽著尋到此處,遠遠望見那匾額,先自矮了三分。
在賭桌上吆五喝六的他見過的世面卻是不多,從前別說這等王府,怕是小一點官員的的府邸,他見了都心下發憷。
張文青在隱蔽處停住車,挑上擔子,在街角把那件漿洗的發白的青布短衫又抻了抻。
想起李泰的叮囑,他拿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,方才硬著頭皮上前。
「來人止步!」
還沒走到階前,左邊那府吏便伸手一攔,將他上下打量了一回,問道:「做什麼的?」
「各位老爺。」
張癩子忙躬身賠笑道:「小人賣酒的,新得了幾壇上好的酩餾,想請府上老爺嘗個鮮。」
那府吏聽了,對視了一眼,倒也沒有惡語相加,只道:「王府有制,外客饋贈需先報知典簽。你且將酒名、來處、數量報與我,我替你呈報。」
「至於見與不見,需等長史或咨議參軍示下。」
張癩子哪裡懂這些門道,李泰這些也沒教過他,只得愣了一愣,才支吾道:「酒是南路來的酩餾,兩壇,就在擔子裡……」
府吏見他連個正經名帖也拿不出來,便向階下值守的典衛遞了一眼。
那典衛走過來,客氣是客氣的,話語卻乾脆:「你若沒有熟識之人引薦,也無王府名帖,便請回罷。王府不是市集,不能由著人隨意兜售。」
「況且近日府上有令,一應外客饋贈,無論輕重,概不進門。」
張癩子頓時急了,忙道:「這位軍爺,這酒當真是好酒,外頭買不著的,你若不信,一嘗便知。小人也是素來敬仰王爺威名,特地給送來,也是小人一片孝心……」
典衛擺了擺手,笑道:「我知道你是好意。只是你也曉得,我們王爺上半年還擔著鄯善道行軍總管的職,這酩餾放人家那是好酒,我們府邸上卻是多見。」
「你這算是送錯地方了。」
張癩子聽了,搓了搓手,忍不住訕訕的笑道:「軍爺說得是,小人不懂事,把好東西送錯了門。」
「只是這兩壇酒小人挑了一路,從長安城都走了一半多,肩膀都磨破了皮。王爺既然不收,小人再挑回去,實在是費勁。」
「幾位軍爺若是不嫌棄,不如留下嘗嘗?橫豎是南路來的真貨,小人一片心意,也不圖什麼。」
那典衛聽了,倒沒立刻應聲,只拿眼看了看府吏。
說罷轉身進了角門。
張癩子站在階下,心裡想著事情也七上八下的,忍不住偷眼打量那兩名府吏。兩人卻紋絲不動,目不斜視,倒像兩尊泥塑的像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典衛從裡頭出來,手裡多了一隻小陶壇。
他把罈子遞給張癩子,道:「長史說了,王府不收外禮,但你大老遠挑來,又是對王爺一片拳拳之心,也不好叫你白跑。所以你擔子裡的這兩壇酒,我們留下。」
「這壇是府上自用的酩餾,王爺前些日子賞下來的,如今回贈於你,算是兩清。」
張癩子接過那小壇,掂了掂,心裡盤算:兩壇換一壇,虧是虧了,可到底沒白跑。
以後再賣的時候,還能扯出任城王府的大旗來。
他頓時咧嘴一笑,朝典衛和府吏拱了拱手:「多謝軍爺,多謝軍爺。小人這就走,這就走。」
一路懷著心思駕著車住處,李泰卻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。
見張文青懷裡抱著個模樣不同的小壇回來,李泰先是一怔,隨即露出一絲笑容,「沒想到他們還回贈了禮,這倒是讓我更有把握了。」
「你自己打開嘗嘗,瞧瞧是不是有辛辣澀味的那種。」
其實自侯君集府上管事要買酒開始,李泰的懷疑對象就轉移到了自己這位堂叔身上。
理由說穿了也很簡單。
他出自家府邸前,讓小王妃以越王的名義使喚沈義等人散播消息,說是越王不滿禁足,想要自己查查酩餾,好讓他皇帝老子知道冤錯了人。
李泰此舉原意是想打草驚蛇,讓私鬻那人露出些馬腳來。
沒想到誤打誤撞,在寧國府秦可卿的屋子裡偶然得了線索。
李泰禁足這段時日,喝了不少的酩餾。此前卻始終明里暗裡,不知道南北路酒液的區別,得到徐惠的解釋後才進一步確定範圍。
回頭細細想來,估摸著那售賣之人怕是早得了朝堂的風聲,凱旋第二日就把南路的酒全收攏起來了。
若不是張文青是從兵卒手裡的收的,又沒有市籍偷偷發賣,說不定也被收走了。
收如此多的酒,就產生了個問題。
如今的釀酒技術不比後世,酩餾作為穀物草藥的蒸酒,度數偏低,加上吐谷渾存酒思維及條件也落後中原,雜菌極其容易生長。
李泰也是在品嘗張文青酒窖里那批酒才發現,口味不同,有些卻是壞的很快。
依據越王殿下的推斷,那幕後之人存酒期也不過七天,最遲不過半個月。
可市面上又不能發賣,怎麼辦?
對方想要銷毀,直接傾倒在水井、江河,是最麻煩、也最容易因酒氣引起注意的下策,所以他選擇了很多人意料之外,卻又情理之中的辦法,那就是賞賜。
賞賜給府邸內的下人親屬,既消滅了酒水,又博得了名聲。
哪怕張文青不帶回那罈子酒,從侯君集府邸出來,李泰便知那些門子管家沒有存貨。
那只能是誰?
任城王,李道宗。
這時候張文青啟封那酒罈子,自顧自嘗了一杯,果然瞪大眼睛,見鬼似的瞧了眼李泰。
「珠大爺,您還真是神了!」
「不喝都知道這酒味!」
「那是自然,你且聽我給你說道一二……」
李泰笑著正準備解釋兩句,只聽「哐當」一聲,這所小院子的門卻被忽然撞開,幾個身形粗壯的蒙面大漢二話不說沖了進來。
「來啊,把這兩人,拿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