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沒有經商的市籍,毫無疑問,徐惠也沒有。
既如此,兩個人去幫張文青賣酒和一個人去沒甚兩樣。李泰便囑咐徐惠好生跟著孫道長學些道門規矩常識,自己換了件半舊的青布直裰,徑直往張癩子處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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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張癩子因知這批酒關係自己前程性命,自前日起便在地窖里安了鋪蓋,吃喝拉撒一應在內。以至於李泰進來的時候,除了濃烈的酒氣外,還有一股子屎尿的臭味。
「你也太過上心。」
李泰忙用袖口掩了鼻,皺眉道:「反正柴門有鎖,你睡外面不成嗎?」
「珠大爺,小人哪裡敢。」
張癩子嘻嘻笑道:「這地窖雖簡陋,比那賭坊刑房卻強似百倍。左右不過三兩日工夫,小人等的起,日後有的是屋子睡。」
李泰見他這般說,倒也笑了:「你對我還挺有信心,就不怕他們昧了玉,再把你抓回去?」
「大爺可別說晦氣話。」
張文青連連擺手,「我姐姐這屋舍隱蔽,他們可不知我們在這。」
李泰點點頭,將目光重新放在那批酒上。
原來若按常理幫張文青還債,無非內外兩途。
外則李泰自掏腰包墊上,此前也解釋過,越王府財貨登記在冊,他不便挪用,所以不太行的通。
內則幫張癩子把這批酒銷掉。
看地窖里的存貨數量,不說全部銷完,哪怕走個一半的量,估摸也有一百貫,還賭坊的債是綽綽有餘的。
只是新問題又來了:怎麼賣?
張文青這傢伙居然也沒有市籍,按他原話說,宮中姐姐欲為他謀個好出身,不肯讓他沾商賈之名,怕日後不好娶清白人家的女兒。
之前他都是帶著品相好的偷偷摸摸找小酒肆私問,或去煙花之地自薦。餘下的不是壇大粗裝,便是口味參差,若是想兩日內銷盡,實是難事。
銷酒之事,若擱在越王身上,不過一句話的功夫;擱在不願大庭廣眾下拋頭露面的賈珠身上,便十分棘手。
「賣給小門小戶有什麼意思?」
「把這些陶罐挑完整的重新擦一遍,用紅綢扎了,我來的時候找倪二借了輛騾車,咱們去道政坊。」
李泰似胸有成竹,臉上並無難色。
原來長安城以朱雀大街為界,除了貴戚皇親喜歡靠著皇城根住下,方便上朝以外,整體是西側以平民百姓、富商及外族人居多,東側多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文武百官。
李泰要去的道政坊在朱雀門街東第五街,東鄰東市,和平康坊隔市相望,是房二公子心中最理想的居住位置。
道政坊的北門之西,便是兵部尚書侯君集的府邸。
若說從南路軍兩位總管中挑一個最有嫌疑的,李泰毫不猶豫會選侯君集。
這老小子好大喜功,除服當日還當著皇帝陛下面自吹自擂,加上吐谷渾戰役之後,他又是先行回京,無論是動機還是條件,都十分充足。
此時李泰臉上抹了些柴木灰,換了一身張文青的舊衣裳,架著騾車走在街上。
偏那張癩子瘦如竹竿,衣裳穿在李泰身上緊巴巴的,這也讓越王殿下暗暗決心,得空定要習練筋骨,莫未滿十六先成了個臃腫胖子。
他安排張文青往李道宗家送酒後,自己跳下車,背上還馱著一隻竹簍,簍里塞了三隻皮囊。每隻灌了半滿,約莫能倒出四五碗的量。
另有一隻陶罐用粗布裹著,裝在竹簍最底下,正是單獨從地窖角落裡挑出來的那壇,口味獨特的南路酒。
李泰背著竹簍走到侯府門口時,門房裡那兩個門子,一個靠著門框打盹,一個正拿笤帚掃台階上的浮灰。
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,將臉上的柴木灰又抹勻了些,確認沒什麼破綻後,才走上前去。
那掃地的門子抬頭看了他一眼,見他穿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褐,背上馱著竹簍,臉上灰撲撲的,似個跑腿送貨的雜役,便沒怎麼在意,只隨口問了一句:「做什麼的?」
「小人賣酒的,近來得了一種好酒,想請個府上老爺嘗個新鮮。」
李泰彎了彎腰,湊近兩步,神神秘秘道:「這位大哥,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酩餾?」
「呵,我當是什麼好東西,那玩意我們將軍都賞賜下來不少,哪裡還要你囉嗦,快滾快滾!」
「誒誒,這位大哥,你且聽小人說完。」
「這酩餾也分好多種。」
李泰急忙忙道,「聽說越王殿下最喜歡的酩餾,前陣子還因這事鬧出一樁不大不小的案子來。」
「如今外頭市面酩餾還有些許,可能買到的越王同款貨不多,小的手裡正好有一點,想請大哥們和管事的嘗嘗,若是覺得好,幫小的引薦引薦,看府上要不要。」
「哦?親王殿下喝和咱們還不一樣?」
那門子聽了,擱下笤帚,上下打量了李泰一回,臉上明顯不信。
越王因酒受禁的事前些日子在長安城裡傳得沸沸揚揚,坊間說什麼的都有,門子自然也聽了一耳朵。
他看了看竹簍里那幾隻皮囊,又看了看李泰那張灰撲撲的臉,問道:「你這酒,真和越王殿下喝的那種是一樣的?」
「小人哪裡敢扯謊,況且這幾碗不要錢,幾位大哥嘗嘗又有什麼過錯?」
門子覺得有理,便朝旁邊打盹的那個努了努嘴,低聲道:「你等著,我去叫管事來看看。」
不多時,一個白淨面皮的管事便跟著門子出來了。
李泰又照著方才的話說了一遍,那管事聽了,倒沒急著去接那竹簍,反而先問了一句:「你怎麼知道這酒是越王殿下愛喝的那種?」
「小的當然沒喝過,不過越王殿下在不繫舟的時候,那酩餾剛到貨,嘗過的人不少,小的特地花了錢,托人請房遺愛少爺嘗過,說是一樣。」
李泰反正信口胡鄒,他不信這小小管家,還能因為免費的東西去問那螃蟹公子。
「小人也是驗證過才敢如此說,不敢妄言。管事若不信,嘗嘗便知。」
管事見他說的有鼻子有眼,便讓李泰跟著他到門房裡坐。
然後又讓門子去後頭取了幾隻乾淨碗來,李泰便將竹簍卸下,從裡頭取出那最底下的罈子,各倒了小半碗。
「是不是越王愛喝的咱不知道。」
管事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「不過倒是有些像我們大人前些日子賞下來的那種。」
李泰立刻豎起耳朵,笑著道:「管事好靈的舌頭,這酒如今市面上可不多見,另一種也不是這味道。」
「對對對,我之前還想著再整一點,結果尋摸了一圈卻找不到了,還以為是越王殿下全收了。」
「如今卻是巧了。」
那管事點了點頭,朝李泰道:「你罈子里還有多少,我都要了。」
李泰聽了,不喜反憂,緊緊抱住罈子道:「哎喲,這壇是小人給各家嘗的,可不能給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