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院子裡的兩間空房緊緊挨著,中間不過隔著一道木板牆。
李泰住東邊一間,徐惠住西間。
屋裡陳設簡單,各有一榻一桌一椅,小道童道俊送了兩床乾淨的被褥來鋪上,擱了油燈便走了。
雖不比越王府豪華,也沒有不繫舟舒適,卻總算有個除榮國府外的安穩地方落腳,李泰心滿意足。
他哼著不知名的曲兒,把外衫脫了搭在椅背上,又拿涼水胡亂擦了把臉後,愜意的在榻上翻了個身。
心下琢磨著近兩日利用下張癩子那批酒,找機會探探侯君集和李道宗的底。
如果能查出些什麼,想必他的禁足就能提前結束了。
那時候便又能騎馬射獵,去平康坊飲酒聽曲,還能房二那群人吹牛打屁,想幹什麼便幹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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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趁此機會能抓一把唐奉義身後那人的痛腳,李泰當然也不會輕易罷休,他一定會把前番的帳也一次性算了。
夏日的夜裡還有些涼意,李泰習慣性的將被子拉到肚子,迷迷糊糊的正要睡過去。隔間卻隱約傳來徐惠的聲音。
「走開......走開......」
李泰睜開眼,側耳聽了聽。
隔了幾息,又是一響,小姑娘約莫受了什麼驚嚇,不知是碰倒了凳子還是矮桌,哐當一聲,緊跟著便是一聲壓抑的痛呼。
「哎呦。」
李泰翻身坐起,趿著鞋走到她門口。正要抬手叩門,門卻從裡頭被拉開了。
徐惠嬌弱弱的瑟縮在門後,小臉煞白,兩隻手還緊緊捏著胸前衣襟。
她見了李泰,臉色略微一松,不自覺往前邁了一步,腿下卻一軟,人踉蹌著便栽了過來。
「怎麼了這是?」
李泰主動伸手一攔,差些摔地上的徐惠順勢撞進他懷裡。
小姑娘兩隻小手死死箍在他的腰上,整個人抖的十分厲害,連牙關都咔噠咔噠在打顫。
「剛剛想給家裡寫信報個平安......然後發現有一隻耗子在屋裡。」
「我、我聽見它抓桌腿,吱吱的響。」
徐惠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,悶悶的聽不清,顯然是怕的厲害。
「啊?」
李泰沒想到膽子大到敢和他一起查越王案的小姑娘,居然會怕一隻小小的耗子,不由得有些好笑。
他扶住小姑娘肩膀,想著男女授受不親略微推開些,只不過徐惠不肯動,反而趁他抬手的功夫手指牢牢抓在他後背的中衣上,將自己的小臉埋在他胸前,低聲道:「我害怕。」
「沒事沒事,不過一隻耗子罷了。」
李泰在她肩上安慰的拍了拍,側頭朝屋裡看了一眼,「容我來瞧瞧怎麼回事。」
此時屋內油燈還亮著,桌上茶壺卻歪倒了,將一張紙箋潤濕了大半,還有一隻杯子滾在地上,不出意外碎成了好幾瓣。
桌腿邊上有個灰撲撲的小東西縮在陰影里,兩隻小眼睛在燈下泛著幽幽綠光。
呵!還真有隻耗子。
不過這耗子甚至還沒小姑娘拳頭大,李泰估摸著一腳便能踩死。
「能不能先鬆開我,」他無奈的聳了聳肩膀,「你抱的這般緊,我實在沒法動彈。」
「哦?哦。」
徐惠羞澀又乖巧的鬆開一隻,另一隻卻還是牢牢拽著衣角,生怕他一扭頭就跑掉。
李泰只好背後吊著一個小拖油瓶,邁步走進屋子裡。
環顧了一圈後,從牆角尋了把掃帚,然後找准機會半蹲下來,朝桌腿邊上快速捅了一下。
卻是沒捅著。
那小東西動作快得很,受驚後立馬竄了出來。
就在兩人眼皮子地下,明晃晃的貼著牆根跑了幾步,一頭鑽進牆角那處鬆動的磚縫裡,尾巴一晃便沒了。
「跑的倒快。」
李泰蹲下細細看了看,那處磚縫相當的窄,他兩根手指便塞不進去,掃帚柄自然也夠不著。
他去院子裡尋了塊碎磚頭,比劃了半天,又發現始終塞不滿,還留著一道缺口。
「沒辦法,沒物件,堵不嚴實,明兒再找點灰泥補上。」
李泰直起腰來,抱歉的朝小姑娘點點頭。
徐惠低著頭主動上前,蹲下身子幫他撣了撣靴子上蹭到的灰塵。
「不用這般,我這不是沒功勞嗎?」
李泰笑著伸手把她拉起來,「你一個知書達禮的大家小姐,雖路遇崎嶇,尊貴之身依舊在那擺著,這點小事,我自己做就可以了。」
「我是自己想做。」
徐惠堅持幫他清理完才坐回榻邊,雙手抱著膝蓋,下巴擱在膝頭上,縮成小小一團。
那雙眸子時不時瞧他一眼。
「珠大哥,我原來什麼都不怕。」
油燈光映著小姑娘柔和的側臉,臉上那層驚嚇的白褪了些許,睫毛卻還是濕潤潤的。
徐惠盯著腳邊那塊青磚,不知心裡想著什麼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「從前在家中讀書,只覺世界之大,一心想著去外面瞧瞧。」
「黛玉上京時,我雖哀痛其母,卻也對她能遠行十分羨慕。送給她的那詩,既是寫她孤孑一人,也未嘗不是自喻。」
「後來若不是越王殿下來信,說不準等我出嫁那天才會有這樣的機會。」
她說這些話時低垂著小腦袋,似是自言自語。
李泰翻正椅子一屁股坐下來,倒是認真聽著,沒有打斷。
「可真出了來,才發現人心鬼蜮,不比書本。」
「那耗子,瞧著不過是個巴掌大的小東西罷了。誰承想到了這實在日子裡,偏生能咬你的衣裳、撕你的被褥,還給你招來一身的病災。」
「在班子裡時,我白日裡被打罵,晚上被它們嚇的睡不著覺,便獨自去院裡練,就是想著能快些上台、快些隨班子出行,脫離那個鬼地方。」
「我開始怕耗子,怕黑,也怕人。」
「在箱子裡的時候,是我這段時間以來,睡的最好的一次。」
小姑娘聲音低沉,可那情竇初開的綿綿意韻,傻子都能聽的出來。
「正人君子自不會趁人之危。」
李泰卻覺得自己在箱子裡沒有動手動腳實乃正常。
且不說他是越王殿下,哪怕是真賈珠,在有李紈的情況下納名門女子,特別是如今才名已隨著那兩句詩傳遍長安的女子為妾室,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在李泰這等成年思維看來,徐惠不過是經歷了一段人生的低谷期,缺乏必要的安全感罷了。
他在機緣巧合下出現幫扶,在箱子中謹守君子之禮,逃離時也不離不棄,常人自會有些感激。
這並沒什麼稀奇。
等小姑娘再長大些,多見些市面上的男子,想必觀念就會改變。
「珠大哥,那縫沒堵上,我總覺得它還會再鑽出來。」
徐惠顯然也有自己的想法,「你能別走嗎?」
李泰想了想,這雖不是什麼大事,卻也沒有直接應承,「那我守一會,你睡了我再走,可好?」
「謝謝珠大哥。」
他回自己房間重新披了件外衫,再次進來的時候,徐惠已經躺回了榻上,將薄薄的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只露出臉和眼睛。
見李泰進來,小姑娘往裡挪了挪,將榻外側空出一塊。
那榻不寬,一個人睡正好,兩個人便有些擠了。
李泰猶豫了一下,貼著邊了坐下來,將外衫脫了蓋腿上,只穿中衣靠在榻沿上,離徐惠隔開一拳的距離。
兩個人都不說話。
油燈火苗搖曳,一隻纖細的小手,卻從被子裡悄悄伸了出來,覆在李泰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