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都觀可不是一座普通的道觀。
它坐落於崇業坊東側,幾乎占據一坊之地,與靖善坊的大興善寺隔朱雀大街相望。
其所在地正是長安城六條高坡的「九五貴位」,隋朝宇文愷營建大興城時,特意在此置觀,以鎮帝王之氣。
所以玄都觀完全可以說的上是隋唐兩代的皇家道教學術中心,地位崇高。
李泰估摸著老道士能隨意帶人入住,雖然沒有穿顏色明顯的道服,身份應該也沒那麼簡單。
這位孫道長除了涉及醫藥、和對李泰的技藝比較好奇外,看的出來平時話並不算多。自顧自的在前面引路,腳步走的飛快,也沒見坐個牛車騾馬之類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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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,各處坊門將關未關,街上行人十分稀少,三人雖是步履匆匆,倒也也不顯的奇怪。
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,便到了崇業坊。
好在坊門此時還開著半扇,守坊的老卒正靠在牆根底下吹牛打屁。
他們聽見腳步聲,本來不耐煩的抬了抬眼皮,見是老道士打頭,立刻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,然後半句話也沒多問,擺擺手便放他們進去了。
「道長和那兩位兵卒相熟嗎?」
李泰好奇問了一嘴。
他和徐惠明顯不是信士和信女,此時拜訪道觀的時間點也對不上,對方居然連一句盤問都沒有。
只能是老道士的緣故。
「這些兵卒為國奮勇,身上有些積年的老傷,我不過見到幾次,隨口指點些許罷了。」
孫道長健步如飛,催促道:「趕緊些,觀門可沒這麼好說話。」
李泰自認為體魄強健,徐惠練了半月有餘,也不似從前那嬌弱的小娘子,可兩人緊趕慢趕,才能勉強跟上老道士的步子。
孫道長明明比他們走的還快些,卻面色紅潤如常,倒是讓李泰好一陣稀奇。
終於到了觀前山門。
門楣上懸黑漆匾額,上書「玄都觀」三個金字。
李泰扶著膝蓋,一邊喘氣一邊抬頭望去。
門樓兩側的磚牆足有兩丈多高,牆頭覆著青灰色的筒瓦,檐角微微翹起,比大總持寺恢弘許多。
此時朱漆大門早已關了,只留著東側一扇小門供人出入。
進入觀內,甬道兩側各植松柏,樹身粗壯,枝葉在半空交疊,將昏光濾成一片幽綠。
殿宇為宮闕式建築,重檐歇山頂,檐下斗拱層疊,朱柱擎天,比尋常道觀高出一大截。
廊廡迴環相接,層層疊疊,正殿之後還有後殿、左右配殿、鐘樓、鼓樓,以及道士們的齋堂、客寮、丹房、經樓,一眼竟望不到頭。
若沒有人引路,李泰怕是走半天也找不地方,就算有孫道長領著,他們從山門走到廂房,也七彎八繞,足足過了三道院落、兩重穿堂。
老道推開一扇小門,回頭朝氣喘吁吁的兩人招了招手:「進來吧。」
李泰和徐惠跟著他進了院子。
院中植著一棵道門常見的老松,樹幹粗壯,樹皮皴裂如鱗,枝丫橫斜,將大半個院子都罩在底下。
樹下還擺著一張石桌、幾個石墩,瞧著十分輕鬆閒適。
老道士朝石桌旁的幾個石墩指了指:「坐。」
不等李泰應聲,他自己先坐下了,又攏了攏袖子朝屋裡喊了一聲:「善俊,給這兩位收拾個屋子,再倒壺茶來。」
屋裡應了一聲,不多時便有個十來歲的小道童端著茶盤出來,利落的擱在石桌上,又掌了盞燭擺著,朝李泰和徐惠各行了一禮,然後便下去了。
走了半天路的李泰坐下來,端起茶盞立刻灌了一口。茶雖是粗茶,可水是好水,入口清冽,帶著一股子松針的淡香。
他擱下茶盞,朝老道拱了拱手:「孫道長,今晚多有叨擾。方才在藥鋪里多謝您成全。」
老道笑著道:「什麼成全不成全的,你那取冰的法子確實有趣。」
「老道卻是想問你,你那碗裡放茶杯、茶杯里倒清水,又在外頭碗裡撒消石,這裡頭是個什麼道理?」
也難為他憋了一路,等如今坐下來才終於發問。
李泰思考片刻,挑著能說的說了:「我偶然發現,消石入水會吸熱,外頭碗裡的水涼了,裡頭茶杯也跟著涼。」
「等杯壁涼透了,水汽凝在上頭便結了霜。霜厚了刮下來,便是薄冰。」
「這樣裡面凝出來的冰是清水,不會發苦發澀,可直接飲用。」
「奇思妙想,奇思妙想啊!」
老道捋著鬍鬚想了一回,點了點讚嘆頭:「其中確實有些門道。老道煉了這些年的丹,只知消石能入藥,倒沒往這上頭想過。」
「可見賈郎君平日裡便是見微知著之人。」
他多問了一句,「不知對入我道門有無想法?」
「蒙道長垂顧,只是我已有家室。」
李泰無奈的搖了搖頭,「妻室尚在,且育有一子,家中尚有俗務要我擔待。夫婦之義,人倫所系,我卻不能拋卻骨肉,舍家入觀。」
「若得閒時,我可來觀中焚香禮道。在家也可為清信弟子,住觀受度一事,實難從命。」
「即使如此,老道也不勉強。」
孫道長若有所思的看了李泰一眼,「只是還有一樁事,老道想請你幫忙。」
李泰點點頭:「道長請說。」
原來近日有一樁不大不小的事在長安城裡傳開了。
有個從大秦來的傳教士,名叫阿羅本,攜著幾部景教經典到了長安。
此人通曉西域諸國的醫術,在波斯和拂菻一帶頗有名望。他到了長安之後,受到了當今皇帝陛下的隆重接見,許他在宮裡譯經。
只不過這景教僧是個閒不住的性子,前些日子在皇后寢宮和老道士碰過一面。如今又輾轉託人遞了帖子到玄都觀來,說是想與大唐的道門切磋一番醫道和方術。
李泰對這番醫有些了解。
聽自家小王妃說,除服當日阿羅本還去給自家母后大人請過脈,提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治療辦法,也不知有沒有效果。
「那阿羅本帶了幾部醫典,說是景教那邊傳了幾百年的東西。此前老道和他碰過一回,聽他說了些西域的醫術,有些地方確實精妙,可有些地方老道卻不服氣。」
孫道長說著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較真的意味,「他說大秦的景教僧能用草藥和礦石煉出各種藥劑,對不少疑難雜症都有奇效。」
「老道聽了便想,我們道門煉丹煉了幾百年,豈能叫一個胡僧看輕了?」
李泰聽到這裡,心裡已然明白了大半。
外來的和尚好念經,本地的自然不服氣。
他試探著問了一句:「所以道長想讓我把凝冰的法子拿出來,在那阿羅本面前露一手?」
老道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:「不全是。老道主要和他還是探討醫藥之道,只不過想請你出面,在那阿羅本面前演示一回凝冰之法。他若問起來,你便說是我玄都觀的門人。」
原來不是給自己,而是想給玄都觀漲漲面子。
李泰聽了,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。
他除了打算借住道觀以外,也有想背靠大山,用凝冰之法賺些銀子的打算,這就不能惡了眼前這位。
玄都觀在長安城裡是有頭有臉的大觀,觀里的道士往來多是達官貴人。
可他若在阿羅本面前露了臉,消息傳出去,萬一叫哪個認識他的人聽見了,越王殿下偷偷溜出府的事便瞞不住了。
到時候別說查案,只怕父皇那邊先要把他拎回去再關幾個月。
李泰想了想,朝老道拱手道:「道長,晚輩倒是願意幫這個忙。只是晚輩生性不喜在人前露面,若是在那阿羅本面前拋頭露面,只怕有些不方便。」
「晚輩這位妹妹。」
他指了指身旁的徐惠,「若道長不嫌棄,晚輩這兩日教導她技巧,由她出面演示,您看如何?」
李泰說著悄悄朝小姑娘使了個眼色。
老道聽了,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徐惠。
小姑娘一直乖乖巧巧的坐在旁邊,方才聽著他們說話也不插嘴,此刻見老道望過來,便站起身來,朝老道微微屈了屈膝。
「道長若信的過,晚輩可以試試。」
老道打量了她一回,見她年紀雖小,眉眼間卻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沉靜氣度,立時便有幾分喜歡。
他捋了捋鬍鬚,點了點頭:「也罷,誰演示不是演示,只要那法子好使便成。」
「那阿羅本後日才來,你們先住下,這兩日老道教你們些道門的規矩,到時候見了他也不至於露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