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聞此言語,元春頓時僵在李泰懷中。
那絲靦腆笑意雖還凝在嘴角,卻漸漸發了澀,宛若冬夜裡凝固的唇脂。
「你太為我打算,也太急切示好了,元春。」
「無論是我當著你面用簪子扎傷腿,還是李承乾那兩名婢女拉扯你,亦或是母后問詢。」
「你都在家族、自身和我之中,選擇了保護我。」
李泰聲音不高,一字一句卻像敲在玉磬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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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世上本沒有不怕死的,若你是個不顧親眷的人也就罷了,可剛才一番言語,我發現你依然擔憂著你的家人、你的外祖母,甚至為此哭花了臉。」
「一個顧念親族的人,怎麼肯為一個輕薄於你的浪蕩子,把自己和親族的命都豁出去?」
「一個知書守禮的大家閨秀,怎麼會如此輕易放開心懷,連失了身子都不悔不恨?」
李泰的手仍攬在她腰上,甚至收得更緊了些。
「你不是太子的人,他來的時候你半句話也沒遞過去,眼看著他踏入我設的局。」
「你也不是母后的人,母后的人忠心到不會對主子說謊,你卻把午後的事情吞的乾乾淨淨。」
「我以為你會是父皇的,是長孫無忌的人,是房玄齡的人。」
李泰吸了吸鼻子,「直到我聞到了你身上湯藥的味道……」
元春退開兩步,重新跪伏在地。
「身上有藥味也不代表著妾身是已故太上皇之人,」小女子聲音平平穩穩,和先前怯懦又膽小的女官判若兩人,「王爺為何如此肯定呢?」
「這宮裡沒有哪位皇子比我侍奉皇祖父更久,父皇和母后也不能,他常用的藥氣我自然清楚,這是其一。」
李泰倚在枕上,慢條斯理道。
「其二,我握住你手時,發現虎口和食指內側有薄繭。這是皇祖父懸腕執筆法留下的痕跡,宮中教習嬤嬤統一教的是雙鉤法。」
「其三,也是最讓我疑惑的一點,距離皇祖父仙逝時隔一月,你仍保留著固有氣味,與其說是懷念,卻像是特特引起我的注意。」
元春低垂著,沉默不語。
李泰笑了笑,伸手虛扶,「起來吧,我的好姑娘,你用這種方法接近,又不坦明,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?」
「不妨說來聽聽?」
「王爺慧極。」
元春的神色很奇怪,非但沒有被察覺秘密的惶恐,浸水的眸子裡反而透出一絲放下包袱的鬆快。
「妾身的難言之隱只針對未察覺我身份的越王,而不是如今的王爺。」
元春雖跪著,眼睛卻是光彩熠熠。
她抬手將那枚垂玉銀簪緩緩拔下,雙手高舉過頭,將它呈於李泰面前。
「王爺請觀此物。」
「定情信物?」
李泰明知不是,卻忍不住調笑兩句來掩飾自身緊張。
打下大唐江山的第一任皇帝,被兒子變相軟禁的太上皇,伺候湯藥的心腹在他死後,還用如此隱晦的方式接近自己。
甚至自己猜不透,還不打算明說,想想也沒那麼簡單。
李泰低頭打量著手中這枚簪子,杆柄圓潤,通體純銀,除了那枚玉墜並無出奇之處。
可這玉墜......
他點起燭火反覆觀照,才隱隱發現其中刻著「玉衡」二字。
刻工細小如蚊足,仍未傷玉質分毫,堪稱鬼斧神工。
「王爺可識的此物?」
得嘞,還要再試探他一次。
李泰咧了咧嘴,印證著回憶道:「皇祖父其實收藏不少,他喜愛字畫、喜愛石犀、喜愛駿馬和獵鷹......」
「但若說他最在意的,莫過於那把陪他打下江山的七星龍淵劍,所以你這枚玉石,是原來鑲嵌在那劍柄上的?」
「王爺,慧極。」
這是元春第二回夸李泰聰慧,頭一回尚有試探,這回卻少了些驚訝,多了些真心嘆服。
「玉衡只是其一。」
她左右望了望,低聲道:「太上皇給王爺留了六個人,各應後六星之位,王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李泰不想知道,可他偏偏知道。
天樞為首,帝星也。
皇祖父被自己二兒子逼的退了位,死了還要布一局,讓另一個嫡親的二兒子去造他老子的反。
這念頭一起,李泰只覺得後頸陣陣發涼。
宛若棺木中伸出一隻枯瘦乾癟的手掌,正冷不防搭在他的肩上。
「我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。」
他把枕頭抓過來,胡亂蓋在臉上,整個人縮進被裡,連聲音也悶悶的。
「我就是個沒出息的皇子,有父皇疼愛,有母后憐惜,我要什麼有什麼,何苦操一個死人的閒心。」
被子裡窸窸窣窣一陣,最後露出一對漆黑的眼珠子。
「我不知道你是什麼玉衡,你以後也不用當我面說這事情,我頭疼記不住,你也別提醒。」
元春聽著竟不意外,只輕輕嗯了一聲。
「太上皇吩咐,一旦王爺發覺此事,便終有一日會用到,所以先給王爺備下。」
她將簪子重新插回鬢邊,「不過就算王爺現在想用人,妾身也使喚不動。」
「嗯?」
「籌謀如此大事,給了人還不能用?」
李泰把被子掀開一線,忍不住氣惱道:「這又是何道理?」
「六人各有職司,只待時機成熟,自會前來相認,妾身……並不知曉其餘是誰。」
元春囁嚅兩句,似她也覺得對不住。
「呵,皇祖父還是空口許諾?」
李泰重新埋頭下去,聲音瓮瓮的,「那你千方百計來,就是專門為了告訴我這有筆砍頭的買賣?我謝謝你及你祖母。」
「妾身等宮人自祖輩起深受太上皇恩澤,雖勢單力薄,但卻可為王爺所用。」
李泰打定主意不再理會,卻還是忍不住問道:「有什麼用?」
「朱雀大街有家生藥鋪子,可供內外信息。」
元春深吸一口氣,慎之又慎道:「此外,玉衡是最先接近的王爺的,因為妾身所掌的,正是王爺事敗之後的退路。」
被子裡靜了半晌。
「我又沒應承下來,要什麼退路……不過狡兔尚有三窟,你且說來看看。」
「自王爺十歲上,太上皇便覺自己精神大不如前,暗裡開始為王爺籌謀。但當今謹慎,太上皇廢了極大力氣,才尋到一人,年齡與王爺相仿,相貌更是九分相似,自幼養在宮外。」
「人呢?」
「死了。」
李泰掀開被子坐直起身,好奇道:「怎麼死的?」
「自是為王爺自盡,」元春的聲音平靜的像一面鏡子,可李泰分明看到她纖薄的指甲攥進肉里,連嘴唇都抿的發白。
「從此以後,王爺便可以是他。」
殿外颳起了晚風,窗葉影子飄搖,如潑了一屋子血。
李泰想說什麼,喉頭卻像被她鬢髮邊那枚簪子堵住了。
他想起元春方才說「前年母親來探視「時泛紅的眼眶,那時她說的母親,是榮國府的太太,還是為另一個兒子哭過的母親?
「他有父母族人嗎?」
「有,但妾身可以保證,王爺能取代他。」
「憑什麼?」
元春低著頭,「憑他是榮國府二房的嫡長子,妾身的親弟弟。」
「賈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