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逃遁

  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殿中的氣氛逐漸松泛下來。

  李泰面前的案几上,菜餚點心未動幾許,卻已經換了第三隻琉璃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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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此時的琉璃盞是從波斯、粟特進口,屬於頂奢用品,此宴能拿出來使用,可見皇帝陛下對功臣看重。

  酒氣、肉香、脂粉味和銅鶴口中吐出的香菸絞纏在一起,隨著呼吸蒸騰成一團暖烘烘的霧,糊在人臉上,教人透不過氣來。

  李泰下意識的動了動右臂,袖口處傳來細微的聲響。那聲音極輕,若非他自己留心,混在滿殿的鼓樂人聲里根本聽不見。

  越王殿下端著杯盞,目光漫不經心的掃過殿中眾人,似是在挑選合適的對象。

  房玄齡正與魏徵低聲說著什麼,兩個一把年紀的老頭湊在一處,頭幾乎要碰到對方肩上去。

  侯君集坐在李靖斜對面,面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容,與人碰杯時聲音十分洪亮。

  這位兵部尚書、南路軍的首領時不時往李靖那邊瞟一眼,又飛快收回,目光如蜻蜓點水,一沾即走。

  李承乾則端坐在太子席上,正與身旁的屬官低聲交談,時不時點一下頭,姿態端方得體,處處似個真正的儲君該有的模樣。

  倒是他身後伺候的那個小內侍,約莫站久了腿酸,輕輕挪了挪腳時,被李承乾眼風一掃,嚇的連呼吸都屏住了,一張稚嫩的小臉也憋的發白。

  漢王李元昌已醉了大半,此時拉扯著李靖非要與他飲酒。

  李泰收回目光,心下拿定了主意。

  見無人注意自己,他在案下悄悄扯破袖口綁線,借擦拭嘴角羊肉油污之際,將縫在裡面的碎末抹進嘴裡,又毫不停歇的灌了一杯酒。

  茵陳蒿,治黃疸要藥,與酒同服令人面赤、頭暈、嘔吐。

  這還是婉兒給他找出來的脫身利器。

  不過片刻功夫,李泰胃裡便翻湧起一陣陣熱浪。他閉眼深吸口氣,將那股噁心壓下去些許,然後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來。

  謝絕了內侍攙扶,李泰端起案上那隻酒盞,裡面的三勒漿還剩大半。

  他舉著杯,似真正醉酒之人般腳步微微發虛,一步一搖的朝李元昌走去,寬大的袍袖隨著步伐胡亂擺動,連案角的一碟金乳酥掃下去也渾不在意。

  「衛國公!本王……再敬你一杯!」

  李元昌用力拍打著李靖的肩膀,舌頭已經大了三圈,說話也領拎不清口齒,「你這一仗打的……漂亮,把那伏允老兒攆的跟兔子似的。」

  李靖起身恭恭敬敬還了一禮,端起酒杯,微笑道:「漢王過獎了,臣不過是替陛下走了一趟遠路,算不得什麼。」

  「算什麼,不算什麼!」

  李元昌面色漲紅,渾濁的酒氣隨著動作噴濺出來,「你乃是大功……比一些只會在青樓酒肆里討乖賣巧的人強。」

  「這段時日你可不在,我與你細細說道……」

  「漢王殿下說的好!李將軍乃是大功!」

  接話的卻是搖搖晃晃過來的李泰,他一手挽著李元昌胳膊,一手端著酒盞。

  身子晃了兩晃才勉強站穩,清俊的面上浮著一層顯眼的酡紅,連耳根都燒起來了,一雙眼睛半睜半闔的,似隨時要倒下去。

  「叔父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含混不清,一張嘴便是濃重的酒氣,「叔父不愧是脂粉堆里的英雄,一夜槍挑兩二郎的好漢,說話就是有見地,侄兒……侄兒也敬您……」

  什麼叫脂粉堆,什麼叫槍挑二郎?

  李元昌怒氣勃發,剛要開口呵斥,半句話還沒從喉嚨里滾出來,便被一股溫熱腥酸的液體兜頭澆了個正著。

  「哇......」

  李泰彎下腰,一手撐著案沿,一手捂著胸口,喉間再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響,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嘔吐。

  近處的官員紛紛起身後撤,生怕像漢王一樣也被淋一身污穢。

  有內侍慌慌張張的端著水盂跑過來,卻被眼前的場面驚的頓住了腳步,一時間不知該先擦漢王還是先扶越王。

  侯君集倒是坦蕩的笑出了聲,搖了搖頭,對身旁的李道宗低聲道:「越王殿下畢竟是年輕人,酒量不濟啊。」

  李道宗沒接話,只將目光轉向主位。

  「逆子!」

  李世民怒喝一聲拍案而起。

  皇帝陛下的聲音不算高,可誰都聽得出裡面的壓抑,那兩個字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股沉沉的寒意,壓的滿殿的笑聲和議論聲都紛紛寂了下去。

  殿角的《破陣樂》不知何時也停了,樂師們捧著銅管皮鼓跪在原地,你看著我我看著你,誰也不敢再吹下一個音。

  李元昌也僵在原地,他那頭頂和緋色圓領袍上污了好大一片,黃黃綠綠的,還冒著熱騰騰的胃氣。

  汁液混著未消化的糕餅殘渣順著髮絲和衣褶往下淌,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,近些瞧去還泛著一層油亮的髒光。

  只能慶幸李泰吃的不算多。

  尊貴的漢王殿下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片狼藉,面上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青。

  酒食的酸腐氣味一陣陣鑽進鼻子裡,他張了張嘴想罵人,喉嚨里卻似卡著一根刺,最後只發出幾聲狼狽的嗬嗬聲。

  李泰可管不著這些,報了續詩告狀的仇怨後,只見他身子軟軟的往下滑去,恰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李靖托住。

  「陛下恕罪,越王殿下估是醉了。」

  李泰含混的嘟囔了一句什麼,腦袋歪向一側,嘴角還掛著一絲酒漬,整個人軟塌塌的靠在李靖肩上。

  「小青雀,你——」

  李元昌緩了半晌,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,攥著拳頭正要發作,卻被身旁的內侍及時拉住了衣袖。

  「殿下,陛下看著呢……」

  李世民面色陰晴不定的站在御座前,玄色袍服的衣擺在燭火中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,攀爬過案幾和酒盞,最後覆在李泰微微弓起的背上。

  「來人。」

  李皇帝陛下壓抑著怒氣,「越王酒醉,護送回去安置,不要留在這給朕丟人現眼。」

  「給漢王重新換身合體衣物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沈義不知何時從殿角陰影里轉了出來,伸手從內侍臂上接過李泰。

  「小的送大王回府。」

  「回……回什麼府,我,我要去平康坊接著喝!」

  李泰大聲嚷嚷。

  這句話卻是被不少人聽到,原本已微微平息的議論聲又輕輕漾開了一圈。

  有的人竊笑,有的人搖頭,有的人假裝沒聽見,低頭去端案上早已喝乾的湯羹。

  「王爺醉了,說的醉話。」

  沈義和李豹一左一右架著李泰,幾乎是半拖半扶的退出了宴殿。

  「茵陳蒿勁兒太大。」

  李泰低聲說了一句,聲音極輕,只有扶著他的沈義能聽見。

  「去給我找碗清水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