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將軍一身輕便素服,未著甲冑,頭髮雖花白,梳洗後卻也顯的一絲不苟。
李世民此時已安坐在主位,見人已齊全,便抬了抬手喚道:「藥師,快坐朕身邊來。」
李靖聞言叩首,只道:「臣不敢。」
不止是對自家青雀兒,對將官李世民也一貫的不容拒絕,面上笑著,語氣卻堅持:「朕讓你坐,你便坐。」
旁下內侍搬來錦凳,正置於御座下首偏左,上面墊著一方明黃色的錦褥。
「謝陛下!」
李靖再次拱手謝恩,這才半邊屁股小心壓著凳面,謹慎的坐了。李泰偷摸瞧他時,老將軍背脊挺的比方才騎馬時還直愣。
「今日班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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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高高舉杯,目光掃過殿內眾人,最後落在李靖身上,「朕心甚悅,藥師以衰年,深入萬里,平一國而還。」
「古之名將,韓、白、衛、霍,豈能及也!」
「朕與諸位,共飲此杯!」
「共飲此杯!」
群臣頓時舉杯,齊齊大聲道賀,聲響直欲掀翻穹頂。
金杯玉盞碰撞的聲響叮叮噹噹的,混著殿外隱約傳來的鼓樂,一時熱鬧非凡。
內侍比肩繼踵,一道道美食點心接連送進來,歌舞昇平,直看的人目不暇接。
李泰隨眾人飲了半盞,目光又悄悄落在李靖的臉上。
老將軍面色恭謹,見皇帝陛下仍待有話,酒杯沾了沾唇便放下。
「朕欲加授藥師尚書右僕射,」李世民開口道,聲音平淡的似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小事,「兼太子太師,以彰其功。」
「諸位以為如何?」
尚書右僕射,宰相之職;太子太師,三師之首。
簡單來說,便是一人之下,萬萬人之上。
「臣叩謝陛下隆恩!」
李靖立刻離席,屈膝後以額頭觸地。
「然臣犬馬之齒已衰,精神耗減,況尚書僕射系天下樞機,臣以衰朽居之,必致曠官。伏願陛下哀臣殘年,賜以骸骨。」
老將軍這是說自己年紀大了,幹不了如此重的差事,想回家頤養天年。
「藥師這是嫌朕給的薄了?」
李世民語氣里雖聽不出喜怒,那雙眼睛裡映著燭火日光,亮亮的,卻深不見底。
若從前李泰只顧著喝酒吃肉,如今豎起了耳朵,依稀能聽出君臣間幾分試探來。
皇帝陛下自有一言而決,哪會問人意見?
不過直白的拒絕也會讓李世民下不來台,事實上不止是李泰,連房玄齡等人都靜靜等著下文。
「臣不敢。」
李靖躬身再拜,殿中百十雙眼睛都落在他身上,老將軍渾然不覺,只耷拉著眼看面前的青磚地。
「昔漢高帝定天下,論功行封,諸將爭功不決,高帝以蕭何功最,封酇侯。」
「諸將皆曰:臣等身被堅執銳,多者百餘戰,少者數十合,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,徒持文墨議論,不戰,顧反居臣等上,何也?」
李泰眼睛一亮,他猜到李靖要用什麼理由回絕皇帝了。
「高帝曰:諸君知獵乎?夫獵,追殺獸兔者狗也,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。」
「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,功狗也。至如蕭何,發蹤指示,功人也。」
殿內眾人紛紛停杯,一時間歌舞歇平,靜的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響。
李靖聲音依舊平穩如常:「臣愚鈍,以陛為發蹤指示獸處者人,臣乃追殺獸兔者狗,臣但有所得,唯陛下所願也。」
妙啊!
李泰聽的差點起身給這位聞名天下的老將軍鼓掌擊贊。
皇帝老子試探他有無功高之心,李靖卻是引用典故,說自己雖然立了些許功勞,不過和獵犬一樣,終究還是因為聽了主人的命令。
而李世民就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主人。
不但解釋了自己的清白,還不著痕跡的恭維了皇帝一把。
眾人都端起了杯子,有人低頭飲酒,有人轉頭與鄰座說話,做出沒有在聽的模樣。可那假裝出來的嘈雜底下,是一片繃的緊緊的死寂。
這番功狗功人的理論一出,老將軍姿態放的極低,反倒讓皇帝不好再說什麼。
「既如此,朕不勉強,尚書右僕射,待朕尋個穩妥的由頭再賞你不遲。」
皇帝陛下不露聲色將話題揭過,抬手讓他起身,「藥師,你家中幾個兒子,如今都在做什麼?」
李靖鬆了鬆氣,仍跪著答道:「回陛下,長子德謇,如今在京兆府任參軍;次子德獎,尚在讀書,不成器。」
「德謇朕記得。」
李世民點了點頭,「貞觀四年你破突厥回來,朕見過他一回,是個穩重的孩子。」
「藥師,你為國征戰多年,膝下卻只有兩子。朕常常想,你這滿身的將略,若無人傳承,豈不是大唐的損失?」
李靖沉默了一息,隨即笑道:「陛下說笑了,臣那兩個兒子,一個只懂得翻舊檔、寫公文,一個連《孫子兵法》都背不全。」
「臣這點微末本事,還是帶到棺材裡去的好,免得誤人子弟。」
他說的輕巧,滿殿人也跟著笑了幾聲。
似乎得到想要答案的李世民也笑了,笑完後端起酒杯,遙遙朝李靖一敬:「你我君臣十數載,藥師這話說的見外了。」
「你若願意,朕讓德謇入弘文館讀書,德獎也可以選個名師教導。將門之後,總不能荒廢了。」
弘文館和設在宮外的國子監不同,不但名額極少,也是皇室藏書重地,連虞世南等大儒也在此供職。
李世民此舉,相當於給了李靖兒子一個與皇子公主結交的機會。
李靖起身,深深一揖:「陛下厚愛,臣感激不盡。只是臣那兩個兒子天資有限,若硬塞進弘文館,反倒辜負了陛下的栽培。不如讓他們各自尋個安分差事,能養活妻兒便罷了。」
老將軍依然不接。
自身退職,不結黨傳後,連子女都不涉高門。一來一往,一送一推,輕描淡寫間,便已交割的乾乾淨淨。
滿殿的人有像李泰一樣聽懂了,有的沒聽懂,面上卻都掛著笑,舉著杯,說著賀詞,熱熱鬧鬧的,似什麼都沒發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