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魚目

  此時日頭未落,殿角的銅鈴被熱風拂過,發出一陣搖曳的聲響。

  李泰被沈義和李豹半架半抬著穿過長廊,腳步虛浮的似踩在棉花上,腦袋也無力的耷拉在一側,嘴裡酒氣熏天,含混嘟囔著什麼不成句的詞。

  值日的禁衛不敢多看,簡單掃了一眼越王殿下蒼白的面色和紫袋裡的魚符後,便迅速放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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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行人出了宮門,馬車已經候在道旁。

  李豹掀開車簾,沈義將「醉的不省人事」的李泰塞進車廂,自己也貼身跟著鑽了進去。

  帘子落下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噠噠聲,漸漸遠離了宮城那片人聲鼎沸的區域。

  「停,我要如廁。」

  車廂里響起李泰的聲音。

  沈義連忙掀簾,扶著他下了車,兩人一前一後鑽進道旁一處矮牆下的茅房。

  李豹和李熊則勒住馬匹,規規矩矩守在巷口,一板一眼老實站著,目光如哨犬般掃過四周。

  片刻後,茅房裡面傳來沈義的一聲「哎呦」,緊接著是李泰的怒斥與責罵聲:「你這蠢東西,聞著味兒都能醉咯?掉茅坑裡倒濺我一身屎尿。」

  「自己滾回去換衣,別跟我上車,免得沾染了不繫舟的雅靜。」

  李豹與李熊對視一眼,都低了低頭,掩住了嘴角那一點忍不住的笑意。

  隨後便是沈義委屈巴巴的一聲,「是。」

  又過了一息,茅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,一個用衣襟捂著口鼻的身影快步走了出來,徑直鑽進車廂,悶聲道:「走吧。」

  「是,王爺。」

  馬蹄重新響起,車簾落下,小車沿著巷道漸漸遠去,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。

  等那車影徹底不見了,茅房的矮門才又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一個穿著青布直裰、壓著半舊幞頭的少年探出頭來,左右望了望,見無人才迅速閃出。

  正是換了沈義衣裳的李泰。

  李熊李豹雖跟他日久,畢竟是宮裡的編制,吃的皇家的糧。

  沈義卻是家生子,和他老子沈懷忠一般,與越王殿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,不虞有背叛的風險。

  李泰面上那層慘澹的蒼白還未完全褪去,茵陳蒿的余勁尚在胃裡隱隱翻湧,可那雙眼睛已經清亮起來。

  他抬手壓了壓幞頭的帽檐,沿著小路快步朝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拐過幾道彎,便到了那日和房二一同吃餺飥的攤子。

  對面的中藥鋪子依舊風雨無阻開著,門臉不大,戴著黑色幞頭的掌柜拿著抹布擦拭櫃面,今日藥櫃抽屜掛滿了木牌,後院的門卻是虛虛掩著。

  李泰徑直推門進去,掌柜的像是沒看見他一般,手中的抹布連停都沒停。

  院子裡此時已經等著兩個人。

  穿了一件素青色的窄袖褙子的元春俏生生的立在那,發間簪著那支雙魚銜珠的銀釵。

  她手裡挎著一隻竹編的小籃子,上面蓋著一方青布,邊角齊齊整整的,露出一點藥包的麻繩頭。

  身後還立著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鬟,垂手而立,低眉順眼的,正是抱琴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元春側過臉來,待看清來人後,眸中神色動了一動,旋即恢復了如常的端謹。

  「王爺。」

  她福了一福,聲音壓的極低,「都備好了。」

  李泰點了點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俏麗的面龐比紗帳內那回見時更白淨柔嫩些,日光底下瞧的分明,細瓷似的,連耳垂後那一小粒淡紅的痣都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他知曉現在不是打趣的時候,只得收回目光,低聲道:「出宮的路可還順暢?」

  「正如前些日子給您在大總持寺的消息,皇后娘娘准我一日歸省,」元春抬了抬眸,「我借給祖母買藥,在此逗留。」

  「若不是日子無法更改,也不會累的王爺如此。」

  「哪天都不容易出來,今日反而便宜些,」李泰搖了搖頭,「事關退路,還是謹慎些好,衣服帶了嗎?」

  他跟著去賈家,自不能穿小廝的衣服。

  元春點點頭,「抱琴,伺候王爺更衣。」

  院中槐樹投下重重疊疊的陰影,將三人的身形遮去了大半。抱琴的動作利索,片刻就把李泰拾掇妥當。

  元春側過臉來看,見他穿著那身她縫製的月白色圓領袍倒是十分貼身,平日裡的張揚氣收斂了大半,真像個安分的宮內雜役了。

  她忍不住抿了抿唇,那笑意在唇角一閃而過,又迅速收了回去,只低頭拿手指理了理籃沿的青布邊角。

  「走吧,想必祖母已經等急了。」

  穿戴完畢的李泰隨著元春沿著後院小逕往外走,穿過一道窄門,到了另一條巷子裡。一輛半舊的牛車停在巷口,車轅上沒有任何標識。

  抱琴上前掀開車簾,元春讓了讓,待李泰先上了車,自己才跟著上來。

  「王爺且寬心,今日不過打個照面,留宿一晚。」

  她輕聲開口,目光仔仔細細落在李泰臉上,「家中已許久不見珠弟,加上王爺相貌相似,又有我陪同作證,旁人不會起疑。」

  「賈府其他人呢?」

  李泰換了個話頭,「我那日看了大概,總得知道見了人該叫什麼,不該叫什麼。」

  「賈府分東西兩府。東府是寧國府,先祖賈演所傳,現襲爵的是妾身的堂伯賈敬。」

  「不過這位伯父旁的不愛,偏偏迷上了煉丹修道,整日把自己關在城外玄真觀里,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。」

  元春說著說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那神色也不知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,「府中事務全交給了他兒子賈珍打理。」

  「西府便是榮國府,先祖賈源所傳。」

  元春繼續道,「如今襲爵的是長房賈赦,也就是妾身的大伯。不過他在府里並不主事,每日只在東跨院裡喝茶聽曲,外頭的事一概不理會。」

  李泰咂咂嘴,元春這話說的含蓄,估計還不只是喝茶聽曲這麼簡單。

  「老太太心疼大兒子,卻也知道他靠不住,所以府中上下大小事務,實際是二房,也就是妾身的父親在管。」

  元春又搖了搖頭:「父親掛了個工部員外郎的職,白日裡要上值,回了府中又愛邀幾位清客在書房裡談詩論畫,那些瑣碎事他是不管的。」

  「這我知道,」李泰回憶著大總持寺里的絹布和腦海中的記憶。

  「真正當家理事的是你二嫂,姓王,閨名熙鳳,是賈政同僚王家的侄女,嫁給了大房的賈璉。」

  「王爺聰慧,這些其實都不難。」

  元春皺了皺眉,「真正麻煩的是,家中此前給珠哥討了房媳婦,名喚李紈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