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凱旋

  一隊騎兵率先出現,甲冑蒙著厚厚征塵,旌旗獵獵作響,一個「李」字大纛在日頭下泛著明晃晃的光芒。

  騎兵之後是長長的步兵隊伍,步伐整齊,靴底踏在黃土官道上,錯亂揚起一片沉悶的聲響。再往後是押送的奴僕牛羊、裝載戰利品的輜重車隊,一輛接一輛綿延數里。

  李泰忍不住踮起腳望去。

  隊伍的最前方,棗紅馬上端坐著一老人。

  他身形清瘦,披風已被風沙磨褪了顏色。。

  雖經過一番整飭,但那風塵僕僕的臉上溝壑縱橫,顴骨被塞外的日光曬成深褐色,不似凱旋而來的將軍,卻更像是洗筆歸來的書生。

  就是這位書生,貞觀四年以三千精騎夜襲陰山,滅東突厥,生擒頡利可汗;至今六十四歲高齡,仍深入荒漠高原兩千里,擊破吐谷渾,逼的伏允可汗敗死磧外。

  戰功彪炳,不外如是。

  房玄齡率先出列,整了整衣冠後深深一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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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衛國公鞍馬勞頓,老夫奉旨相迎。」

  老人下馬不如身後那群悍將利索,落地時膝蓋還微微晃了一晃,他很快穩住身形,朝房玄齡還了一禮。

  「有勞房相久等。」

  後又轉身朝李承乾和李泰拱手道:「太子殿下、越王殿下。」

  李承乾主動上前一步,笑容罕見的溫和,「衛國公辛苦了,父皇已在宮中設宴,為老將軍接風洗塵。」

  李泰也拱手還禮,口中只道一聲:「衛國公一路辛苦。」

  他沒有過多言語,只是依舊盯著老人打量。

  作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,照理說眼前的老人是最有機會在過程中昧下寶物好酒、乃至樂師之人。

  可他瞧著這位一把年紀依然為國出征的老將,想著奔襲千里的追擊戰役,心裡卻更多的是敬佩和感慨。

  這便是李靖。

  迎旌的隊伍緩緩入城時,鐃吹鼓奏之聲幾乎要把整座長安城都掀起來。

  道路兩旁,人挨著人、肩擠著肩,閨閣女子、士人爭相擠在茶肆二樓憑欄而望,小兒坐在父親肩頭拍著手隨隊伍喊號。

  歡呼聲從街頭傳到巷尾,從地面湧上閣樓,匯成一片巨大且喧囂的聲浪,連道旁柳枝上殘餘的白幡都被震的簌簌發顫。

  這便是所向披靡的大唐雄師,這便是泱泱中華的大國氣派!

  李泰騎在馬上一搖一晃,不遠不近的跟在李靖身後。

  老將軍的披風被氣浪吹的向後揚起,露出甲冑下那截被日頭曬成深褐色的後頸,上面的筋絡清晰的凸著,如老樹的根須穩穩噹噹盤結在土面上。

  連李泰面對如此聲浪的恭祝誇讚,都不禁有榮與焉,忍不住挺起了胸膛。

  他從前的記憶里也有過凱旋的場面,裝備精良,隊列齊整,卻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日這般親身參與,讓他的胸口被什麼東西漲的滿滿的。

  老將軍卻只是點頭微笑,並無一絲一毫的自矜之意。

  沿途百姓遞送的糕餅飲水,乃至絹布銅板和擦汗的絹帕,李靖一概謝絕。

  有個白髮老嫗跪在道旁,顫巍巍的舉著蒸餅往他馬前送,他也只是微微側身,拱手還禮,並不伸手去接。有他列身在前,凡是目之所及的兵士將領,也都有樣學樣,軍容依然肅整。

  隊伍緩行至太廟時,日頭已升至中天。

  此時廟門大開,煙氣從殿內裊裊溢出,檀香混著陳年的松脂氣味,在午後的熱氣里蒸騰著,濃的似一團雲霞。

  廟前廣場也早已被禁軍清出場地,大塊的青石磚被內侍用水細細灑過,在烈日下泛著瑩潤的水光。

  李靖在太廟前站定,侯君集、李道宗分立左右。

  老將軍摘下頭盔,露出花白雜亂的鬢髮,在廟前的台階上緩緩跪下。甲冑的金屬片隨著他屈膝的動作發出一陣細碎的碰撞聲,似一隻老馬卸鞍時抖落身上的塵土。

  「臣李靖,奉旨討伐吐谷渾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,一字一句清晰入耳。

  「自貞觀八年十二月受命出兵,歷經五月,轉戰數千里。破伏允於大非川,追至突倫川,伏允自盡,其子慕容順率眾歸降。今獻俘馘於太廟,以告先帝在天之靈。「

  說完,深深叩首。

  他出征時尚有太上皇安坐長安,歸來時只見靈牌懸於廟堂。

  李泰輕嘆口氣,隨著儀仗隊伍重新轉向皇城,心中千思百轉,不知是何所想。

  承天門城樓上,明黃色的傘蓋已經撐開。

  《破陣樂》的旋律從銅管和皮鼓中噴薄而出,雄渾激昂,震的人耳膜發顫。

  李世民站在城樓最高處,目光穿過層層人群,最終落在李靖身上。

  「衛國公老當益壯,深入敵境千里,與異域揚我國威,朕心甚慰。」

  皇帝陛下的聲音不高,卻借著城樓的迴響,清清楚楚的送到每個人耳中。

  李靖再度拜首,動作恭謹,不見一絲倨傲。

  「此乃陛下洪福,將士用命,臣不敢居功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禮事皆畢,皇帝陛下宣布大宴於宮中。

  除了少部分高級將領外,普通士卒雖有酒肉,卻均是領了犒賞先行歸家。

  等汗流浹背的李泰梳洗一番,隨著引導內侍穿過長廊,轉入殿中時,案几上已經擺滿了珍果酒釀。

  頭一道便是御膳房久不出手的「渾羊歿忽」。

  此菜式非大慶大宴不得出,乃是整羊腹中塞了一隻童子鵝,烤的要外皮金黃焦脆,剖開時需熱氣蒸騰,羊肉的濃香混著鵝肉的鮮甜一同湧出來,在殿內橫衝直撞,惹得人直吸鼻子。

  再看席面上,主食與點心更是琳琅滿目。

  御黃王母飯、單籠金乳酥、婆羅門輕高面,連餛飩都按節氣做出了二十四種形制和餡料,當真是花樣百出。

  酒更是不必多說,除了上好的河東干和酒和宜城九醞以外,西域進貢的葡萄酒、波斯傳入的三勒漿,兩種在長安市面上都少見的稀罕物,今日卻流水般賜了下來。

  李泰屁股剛落了坐,原本還喧鬧的殿中頓時安靜了一瞬,便見眾人紛紛起身,原是李靖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