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班師

  隔日,更鼓方才敲過四更。

  平康坊北曲,不繫舟三樓。

  李泰闔著眼聽了片刻,外間只有柳芽兒勻細的呼吸。

  他這才輕輕咳了一聲,主動出聲喚道:「來人,更衣。」

  「王爺醒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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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外榻一陣穿鞋披衣的細碎響動,過了半晌,柳芽兒方從屏風後轉進來。

  她大約也是才起,長發只松松挽了個髻,手裡端著銅盆,盆里水還溫著,想是剛才去備下了。

  這幾日李泰不讓人近身伺候,洗漱穿戴皆是她親力親為。

  旁人都道她攀了高枝,得了越王殿下青眼,日後脫籍從良有望。。

  柳芽兒卻是有苦自知。

  李泰白日裡要麼看書習字,要麼拉著那吐谷渾的樂師說些風土人情,哪怕如今腿傷微微好轉,能喝幾杯酒了,也不過晚間陪她小酌二兩,手卻是規矩的很。

  除了第一日讓她去了面紗,嘗了嘗她唇上胭脂外,竟是再無一星半點的親近。

  柳芽兒有時半夜醒來,見內室燭火依然亮著,李泰卻不喚她去伺候,心裡便不知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「王爺,」柳芽兒將銅盆擱在架上,絞了帕子遞過去,「奴家服飾您穿衣。」

  她今日搭了件鵝黃紗衣,領口低低的斜了過來,從李泰的角度甚至能清晰的看見那豐潤的兩團。

  「不必。」

  越王殿下不甚在意,用柳枝沾了青鹽潔齒後,自顧自接過柳芽兒潤濕好的帕子,自己胡亂擦了兩把臉。

  動作利落,片刻便收拾妥當。

  「具服呢?」

  迎接班師隊伍不比年祭,他不用穿冕服那麼莊重,公服又太過簡單,具服介於兩者之間,便和百官朝服一樣,是個不失禮數的穿著。

  柳芽兒抿了抿唇,只得轉身從托盤上取下那件深紅袍服,雙手捧著走到他面前。

  李泰接過去自己系了玉帶、掛了魚袋、正了三梁冠纓,順手捏了捏某個袖口,從頭到尾竟沒讓她碰一下衣角。

  「王爺……」

  她忍不住開口,嗓音裡帶著真真切切的委屈,「可是奴家哪裡服侍不周惹怒了王爺?」

  「額,與你無關。」

  李泰反應過來,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,「我是自己動手習慣了,便是在家也是這般,你不必多想。」

  小王妃還醋著元春那雙魚墜子,他現在可沒心情招惹別的女子。可因為某些心思,又不能太過疏離。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柳芽兒還要再說什麼,李泰已經轉身出了門。

  樓梯口,李豹李熊早已恭候,見他出來齊齊彎腰行禮。

  「王爺。」

  「大王,」沈義上前一步,「車架已備好,按照您的吩咐仔細核查過,不敢有一點差錯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,衛國公幾時到?」

  「軍報說是巳時前後,大王,時辰還早,您要不要用些早膳?」

  沈義說著,從身後取出三份食盒。

  一份是越王府小王妃遣人送來的,溫著的杏仁酪;另一份是柳芽兒趕著廚房做的桂花糕。還有一份居然是張太醫府的精緻點心。

  「先辦正事,今天多少雙眼睛盯著,可馬虎不得。」

  李泰翻身上馬,見自家小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,「又有何事?」

  「大王,那病弱女童午後離張太醫府,問我您何時得空,她怕是知道大王身份想要當面拜謝。小人以忙碌為由拒絕了,大王可別怪小人莽撞。」

  「女童?誰?」

  李泰勒住韁繩想了片刻,才記起大總持寺那回事來。這幾日盤踞心中的事情太多,把小姑娘忘的是一乾二淨。

  「倒是和你爹一樣會先斬後奏了,」他笑罵了兩句,也不以為意,「我今日不得閒,你回頭差人封了銀子送去。」

  「就說恭祝小姐得愈,徐小姐的回信我已收到,還請她到時幫襯解釋幾句便是。」

  「若她不喜錢財,那便還是換成梅肉果脯等零食乾果。」

  「小的明白。」

  李泰一夾馬腹,青驄馬邁開步子,沿著平康坊的石板路向西而去。

  此時朱雀大街兩側早已站滿了人。

  婦人抱著孩子立在階前,抬手遮著日頭向遠處張望;老翁拄著拐杖靠在牆根,眯著眼不知在想什麼。

  還有幾個半大的少年猴兒似的攀在槐樹上,你推我搡的爭著高處的枝椏。

  他們其中有等著丈夫、兒子歸來的,也有想瞧瞧大軍稀罕的。

  李泰隨著儀仗出了開遠門時,天光已經大亮。

  房玄齡早已率著文武官員列隊等候。

  這位年近六旬的尚書左僕射今日仍是那身舊朝服,不過是腰間換了條新的玉帶。從眉眼裡依稀能看出房遺愛的模樣,氣質卻是天差地別。

  他身後站著長長的一串人,魏徵、高士廉、尉遲敬德、程知節,連早些時日回朝的兵部尚書侯君集也赫然在列,面上掛著笑,與身旁人正說些什麼。

  李泰翻身下馬,快步上前朝房玄齡拱手一禮,「房相。」

  「越王殿下。」

  房玄齡回禮後在他身上頓了一瞬,「陛下委任太子和殿下迎旌,足見看重,今日之事,禮制繁多,殿下若有不明之處,老夫在側。」

  李泰恭謹道:「有勞房相指點。」

  越王殿下是想磨洋工不假,但此涉及臉面的事情,若他一個怠慢疏忽,落下個輕薄功臣、苛待兵士的名聲,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。

  還是要分場合的。

  李泰站到隊列前側,落後李承乾半步。

  太子殿下自是也來了,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容,見李泰過來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,「四弟流戀花叢曲坊,想不到來的卻早。」

  「父皇吩咐,臣弟不敢誤了時辰。」

  皇帝老子和親善母后都沒管他的事情,這便宜大哥倒拿捏著架子開始陰陽怪氣了。

  李泰不卑不亢,也不接他的話茬。

  李承乾見他歪過頭去,嘴角扯了扯也不再開口。兩人並肩站著,中間隔了約莫半步的距離,如同兩根各自立在風中的柱子。

  許久之後,地平線上終於揚起了煙塵。

  「來了!」

  「班師的大軍回來了!」

  不知誰喊了一聲,眾人皆是精神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