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酥山

  長安,越王府。

  李泰夜宿平康坊已經多日未歸,外界傳的沸沸揚揚,府內仍平靜安和,一絲波瀾也未掀起。

  此時大門處停了一輛華貴馬車,沈懷忠支使一眾丫鬟僕役清掃門階,牽引入內,忙忙碌碌不見停歇。

  小王妃閻婉倚在攬文閣二層那張書案前,正素手描畫著一副青竹。

  她的家族世代掌管宮廷建築、輿服、繪畫,叔父更是不愛畫畫卻鼎鼎有名的閻立本,自小教育培養,筆力自然拔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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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貼身丫頭則箋雲小心翼翼伺候在旁,只不時囑咐小丫頭們添茶換盞,紫檀的矮几上很快便擺了水晶龍鳳糕、金乳酥、甜胡餅、山藥薯蕷糕等十來樣精細糕點。

  不多時,樓梯也傳來陣陣腳步響,一前一後兩道迤邐纖影便上了樓。

  當先那人一身素白,行步間自有一股雍容氣度。

  後面跟著一小姑娘,年紀約莫和箋雲相仿,卻是生的明眸皓齒,一雙古靈精怪的大眼睛滴溜溜的滿閣子亂轉。

  這二人不是別個,前者乃是太子殿下並越王李泰親妹、當朝長樂公主李麗質,晚閻婉一年出閣,嫁與長孫無忌長子長孫沖。

  後者自然是借著姐姐名義,偷溜出宮瞧熱鬧的高陽公主了。

  「四嫂!」

  高陽一上來便脆生生的嚷了一聲,「你這書架子都要頂到天上去了,樓也爬的人腿酸,做什麼竟修的這般高?」

  閻婉笑著起身迎了上來,先屈膝向長樂公主福了一福,口稱一聲「公主安好。」

  又轉頭拉著高陽,引至琳琅滿目的矮几前,「高陽公主卻是頭一回來我這,瞧瞧可有愛吃的?」

  李麗質比李泰小一歲,自幼兄妹親近親近,她本身又擅丹青,與小王妃因書畫結交已多年,來過越王府數次,便不拘著禮數,行動間隨意許多。

  她沒搭理把嘴巴塞的滿滿當當的高陽,緩步走到書案前,盯著那副瘦竹默默出神。

  「這回倒比先時強了許多,」李長樂仔打量片刻,品評道:「不但墨色更潤和,鋒芒也收斂的恰到好處,婉兒,你近來下了苦功啊。」

  「麗質又笑話我。」

  閣中僅有三人,閻婉招呼過後稱謂親近了不少,「不過閒來無事胡亂塗抹幾筆,哪裡比的上你那幅春溪圖,我還巴巴懸在臥房裡呢。」

  「我那才是信筆塗鴉,你居然還懸起來了?」

  「只論技藝確是麗質得意之作,我見獵心喜之下,自然收藏。」

  「那可別讓四哥看到了……」

  兩人就著畫描勾勒,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頗為投機,高陽卻吃膩了糕點,又灌了半盞涼茶後,終是耐不住性子。

  「你們整天不是詩啊就是畫啊,好沒意思,」小姑娘噘著嘴,眼睛咕嚕一轉,「四嫂,我聽說這幾日四哥都宿在平康坊,可是真的?」

  「你給我說說唄,那邊好玩不?」

  「咳咳!」

  她話音未落,李麗質輕咳一聲,目光卻是淡淡的掃了過來。

  高陽脖子一縮,卻還不死心。

  她向來膽大包天,其餘未出閣公主只敢在宮裡活動,她卻死皮賴臉的央求出來。

  見姐姐眼神警告,小姑娘也只把聲音放低了少許。

  「我是真好奇嘛,宮裡內侍傳的有有鼻子有眼的,說四哥同那柳芽兒因詩唱和,還跟房二、柴二那兩粗漢廝混在一起,連著幾天都不見人影呢?」

  她拽拽閻婉袖子,「四嫂,你就不管管?」

  這話問的忒直白,恰好箋雲從小廚房回來,手一哆嗦差點把托盤都跌了。

  只見那托盤裡盛了三杯冒著涼氣的白盞,裡面不見茶葉,卻是混著荔枝肉、蜂蜜和羊奶的碎冰沫子。

  小王妃面上笑意絲毫未減。

  她不慌不忙接了盞遞給高陽,又執勺教長樂公主吃法,才慢悠悠的道:「四郎前些日子傷了腿,至今未大愈,懶在一處不愛動彈也是常情。」

  「平康坊人多熱鬧,總比悶在家裡強些。」

  「可那不是......」


  「唔!」

  小姑娘眼睛瞪的溜圓,「四嫂,這是什麼稀罕物,竟這般清涼爽口?」

  「就是你讓我管管的那人做的,」小王妃將一縷秀髮撩至耳後,露出晶瑩白嫩的耳垂,「我喚它酥山。」

  「酥是乳品,狀似山形,」長樂公主細細品了,眉宇間都舒展開幾分,「口感綿密,濃郁順滑,口味卻是極好。」

  「沒想到四哥還有這般哄人的本事,婉兒起的名字也貼切。」

  李麗質忍不住又舀了一勺,「這做法簡單,要是傳出去,怕是頂賺錢的買賣。」

  「長樂公主如今當家,竟也知柴米貴了。」

  閻婉捂著嘴輕笑道:「只不過存冰不易,難入百姓之家,你的算盤白打了。」

  「與民爭利,也非我等所為。」

  李麗質嗔怪的瞪了小王妃一眼,「我不過隨口一說罷了,某人如今掌著越王府,才是真當家作主呢!」

  高陽吃著嘴裡的,心裡仍不忘惦念先前李泰那事,「四嫂,可那不是平康坊嘛?你帶去瞧瞧可好?」

  「高陽!」

  李麗質放下白瓷盞,聲氣里壓著著長姐的威嚴。

  「你才多大?什麼平康坊不平康坊的,這些話也是你一個公主該掛在嘴上的?」

  「外頭都傳遍了,又不是我一個人在說。」

  高陽委屈的扁扁嘴,「平康坊又不是僅是吹樂娛情之所,多少王公貴族居於那處……」

  長樂公主還要訓斥,小王妃卻舀了勺自己的酥山,乾脆利落的送進她嘴裡,笑著道:「好了好了,高陽妹妹不過是關心兄長,也是好意。」

  「不過外頭那些話,聽一半丟一半就是。四郎什麼樣的人,我這做妻子的不說,你們兄妹難道還不知?」

  「他若真有那留戀花叢的意思,不會第一天便教了沈義幾人這酥山做法,還親自做了幾份藏於家中與我消暑。」

  「也不會心中惦記著明日班師的事情,剛剛還讓李熊傳了話來,讓我把熨燙好的具服送過去。」

  長樂公主聞言,不禁抬眼去瞧閻婉。

  小王妃膚白勝雪,坐在那不動聲色,便把丈夫夜宿煙花之地的事情輕輕揭過。

  一碟酥山堵了兩人的嘴,又暗暗點出李泰並未耽於享樂忘記正事,面子也撐了,里子也兜住了,竟是滴水不漏。

  高陽果然被岔開了去,「明日衛國公班師回朝,父皇派了四哥去迎?」

  「和太子殿下一起,」小王妃點頭。

  「那我能不能明日也去瞧瞧熱鬧?」高陽果然有下文。

  「你老實待著,」李麗質橫了她一眼,「父皇母后沒發話,就是怕你去了惹是生非。」

  「我哪像你們一個個的,又會寫字又會畫畫,不讓騎馬射箭,待著也是無趣的緊。」

  高陽又塞了一大口酥山,含含糊糊嘟囔了兩句,大抵是抱怨姐姐管的太寬之類的。不過看她一雙眼睛四處亂飄,那心思早不知飛到何處去了。

  閻婉看在眼裡只做不知,依舊與長樂公主論那副瘦竹的筆意,偶不經意掃過案旁一薄薄香囊,唇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