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群嗚嗚咽咽的孩子中,徐惠哭的很小聲。
徐伯找不到她,哪怕立刻去信,也要三天才能到湖州,再從湖州報官、畫影圖形、一路追查,少說也是半個月之後的事。
她真的被拐了。徐惠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衣裳里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晃晃悠悠,顛顛簸簸,約莫過了一夜,騾車終於是停了。
「到了,挑個顏色最正的放下來,那婆娘挑的很。」
車簾被人掀開,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麻利的跳上車轅,一手叉腰,一手不耐煩的在孩子中翻翻撿撿,看見徐惠後不禁眼睛一亮,伸手便去扯人。
徐惠被人拽著胳膊拖下車時,纖細的小腿一軟,差點跪在沙土地上。小姑娘咬牙硬撐著站穩了,抬眼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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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前是一座半舊的戲樓。
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匾額,寫著「滿春班」三個字,漆皮剝落了大半,春字下面那撇尤其模糊,只剩下一道灰白的木紋。
廊下的柱子本是朱紅,隨著風吹日曬已已褪成暗沉的赭褐,幾根柱腳的水磨石基上生著青苔。
幾個穿戲服的半大孩子正聚在台口咿咿呀呀地吊嗓子,手在身側比劃著名蘭花指。
一個小姑娘拿著一根竹條,不時在孩子們肩上、腰上、膝彎處敲了一下,嘴裡還念念有詞:「含胸、拔背、沉肩、墜肘,下巴收著,眼珠子不要亂轉。」
見有生人來,包括她在內的人都好奇的停下了動作,齊刷刷的望過來。
緊接著一個穿團花綢褂的中年婦人從後台轉出來,手裡捏著一條鞭子。
她約莫四十出頭,身形圓潤,臉上敷著薄薄一層粉,眉眼間還能看出幾分年輕時做歌伎的底子,只是眼角已爬了密密細紋。
中年婦人上下打量了徐惠一番,鞭子在手心裡敲了敲,似笑非笑:「老馬,你這回送來的,倒是比上回那個強些。」
老馬嘿嘿一笑「白媽媽,您瞧瞧這眉眼,這身段,調養幾個月準是個角兒。您上回不是說缺個唱小旦的麼?這個拿回去好好教,保管給您賺回來。」
「若是運氣好唱戲時被主家看上了,轉回手也是一大筆銀子。」
白媽媽不接他的話,只繞著徐惠走了一圈,翻了翻耳朵牙齒,又把她嘴裡的破布扯了出來。
冷硬的鞭子在她肩膀上輕輕敲了敲:「幾歲了?叫什麼名字?」
徐惠瞥了眼老馬遒結的肌肉和那些小戲子胳膊上的鞭痕,低下頭,避開迎面那雙精明的三角眼。
她想反抗,可身子到底還是太小了,被捆了一夜,又渴又餓,嘴唇乾的都起了白皮,腿也發軟的不行。
別說跑了,怕是一露出點不順從,一頓鞭子都算是輕的。
「七歲,我叫徐齡。」
白媽媽眯起眼睛看了她半晌,慢騰騰笑了一聲:「倒是個伶俐的,省了我一頓調教的功夫。」
「七歲,也還來得及。」
她朝後台努了努嘴,「藕官,帶她下去洗洗,換身乾淨衣裳,從明兒起跟著學戲。」
一個小姑娘聞言走了出來,怯生生的應了一聲。
藕官領著表現的乖乖巧巧、從下車起也不哭也不鬧的徐惠穿過一條窄仄的過道。
兩側堆著褪了色的戲箱和散了架的髯口,空氣里瀰漫著陳年脂粉與霉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「你先睡這兒。」
豆官推開一間小屋的門。
屋子比船上那尾艙還窄,靠牆就一張通鋪,鋪著灰撲撲的粗布褥子。牆角擱著一隻豁了口的陶盆,盆里的水濁的能照出人影來。
藕官翻出一件半舊的青布衫子遞給她:「先換上吧,等會兒白媽媽要來看你。」
徐惠接過衣裳,道了聲謝。
藕官愣了愣,像是沒料到一個被拐來的丫頭會這樣客氣,隨即扭過頭去,瓮聲瓮氣的說:「你小心一點。」
「只要乖乖聽話,白媽媽就不打人……」
「上一個住在這裡的藥官就是被打傷了,嘔了一晚上的血死了。」
小女孩說起死亡的時候很平淡,或者說麻木。
徐惠點了點頭,沒再多問。
她換好衣裳,又將那件豆綠的裙子疊的整整齊齊,擱在鋪角。
藕官在旁邊看著,伸手摸了摸那料子:「這衣裳真好看,你家裡是做什麼的?」
「教書的。」
「你還記得他們住哪裡嗎?」
「不記得。」
徐惠答的飛快,手上動作片刻不停。
不一會,逼仄狹窄的小屋便被她收拾的妥當齊整。
「我也不記得以前家住哪裡了……」
藕官應了一聲,不知道想起了什麼,隨即也不再追問。等徐惠換好衣服,她帶著徐惠去灶間喝了半碗稀粥,又打水讓她洗了臉。
徐惠對著陶盆里那模糊的水影看了看自己,頭髮散了幾縷貼在額角,臉上沾著騾車上的灰塵,眼底有兩圈淡淡的青。
她伸手將頭髮攏到耳後,水影里那張小臉便清晰了些。
前頭傳來白媽媽拔高的嗓門:「新來的丫頭,出來給大伙兒瞧瞧!」
徐惠擦了把手,跟著豆官回到台前。
此時天色大量,老馬和那輛騾車也不見蹤影,她從頭到尾都沒見過翠竹,也不知她被販到了哪裡。
滿春班的孩子們已經聚齊了,從五六歲到十三四歲不等。男孩子們穿著短褐,女孩子裹著粗布裙子,個個臉色蠟黃。
皮白肉嫩的徐惠立刻就顯得鶴立雞群起來。
白媽媽坐在台下一把太師椅上,翹著腿,手裡那根鞭子在手中繞了幾圈,「往後她就跟著你們練,唱閨門旦的料。你們幾個當師兄師姐的,多照看著些。」
徐惠垂著眼站在台口,感覺到七八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。
有好奇的,有漠然的,還有一道一個十二三歲、生著細長丹鳳眼的姑娘正偏著頭打量她,嘴角微微撇著。
正是那個拿竹條的小姑娘。
「她叫芳官,唱了三年旦角了,」藕官在徐惠耳邊小聲說,「性子傲,你別跟她頂。」
芳官覷了徐惠一眼,聲音脆生生的:「白媽媽,她這麼瘦,能撐得住《踏搖娘》的身段?怕是半折戲都沒唱完就要倒在台上。」
白媽媽忍不住嗤笑一聲:「芳官,你當她是你?」
「人家身子骨雖薄,可你看那站相,那眼神,天生的台柱子。你呢?學了一年,到如今詞記不全就算了,還跑調。」
芳官咬了咬牙,別過頭去不再作聲。
「管好你自己的事情,省的挨鞭子。」
白媽媽哼了一聲,卻也沒有罰她,轉向徐惠道:「既然入了賤行,你以後便換個名字。」
「你說你叫徐齡,那便叫齡官如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