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排人給長安去信後,接下來的幾日,徐家上下忙著給徐惠打點行裝。
小姑娘的東西不多,幾身換洗衣裳,一方端硯,一管紫毫筆,一小盒松煙墨,還有那隻裝著她近期看書的青布囊袋。
徐惠坐在床沿,將這些東西一件一件的疊好、收納,她年紀雖小,動作卻是不急不忙。
第一次出遠門的小丫鬟翠竹在她身後急的團團轉:「小姐,這件豆綠的要不要帶?那條裙子呢?」
「都不帶,包里兩件就夠了。」
徐惠慢條斯理的將書冊放進囊袋,「到了長安還要置新的,不差這一時。」
翠竹嘟著嘴,到底還是多塞了一件進去。
此時門前已經停了一輛青帷牛車。
既是遠方表親也是管家的陸伯將行李裝好,徐孝德和妻子站在門前階上,一個背著手不說話,一個不停拭著眼淚。
徐惠行出門來,朝父親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:「女兒多謝父親成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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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孝德看著自家乖囡那一板一眼的禮數,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
旁人家的女兒,六七歲上還在母親懷裡撒嬌,徐惠卻已經會替他研墨、替他曬書、替他擬回信了。
如今小女兒要去長安,老父親心裡空落落的,活像被人從心口剜走了一塊軟肉。
「你去和你母親說說罷,這一去還不知下次何時再見。」
徐孝德擺擺手,臉側過去,聲音有些發酸發澀,「她若捨不得,爹再勸。」
徐惠應了一聲,靜靜的看向母親。
母親果然是不捨得的。
徐惠的母親出身吳郡陸氏,也是書香門第,這些年陸續生了三個女兒,唯獨這個最小的最叫她牽腸掛肚。
陸氏將徐惠攬在懷裡,撫著她細軟的頭髮,一疊聲的念叨:「長安那麼遠,你才多大的人,路上萬一有個閃失……」
「你爹也是,你一個女孩子家,何必為了一首詩跑到那地方去……」
「記得聽陸伯的話,和翠竹不要亂跑……」
徐惠安安靜靜的偎在母親懷裡,倒是乖巧的很。
「母親放心,父親已雇穩妥的船家,陸伯跟了徐家多年,翠竹也機靈的很。到了長安,越王府會給安置,不會叫女兒流落街頭的。」
「到了長安,我再給家來信。」
陸氏聽了這話,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。
她知道女兒主意定,嘴上說「父親讓去我便去」,可心裡分明也是想去的。
「罷了罷了,現在說你也是無用。」
陸氏抹了抹眼角,輕嘆一口氣鬆開手來,「趁著時候早,趕緊走吧。」
徐惠應了一聲,從母親懷裡退出來,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望了一眼,輕聲說:「母親放心,我會好好的。」
「父親保重,母親保重。」
牛車緩緩啟動,沿著縣學后街的青石板路向碼頭方向駛去。
徐惠攥著小布囊,看著院子裡那叢綠竹一點一點的變遠、變小,最後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。小丫鬟也在旁邊偷偷擦眼淚。
徐惠輕輕放下帘子,拍了拍翠竹的手背,「別難過了,年關的時候我們再回來看看。」
商船是徐孝德托人訂的,船主常年往返於湖州與洛陽之間,是個穩當本分的中年漢子。船上除了徐惠三人,還有幾個同路的客商和一家小官吏眷屬,統共不過十來人。
徐惠和翠竹分了一間尾艙,只容一張鋪板和一隻小几,地方雖窄小,倒也打掃的乾淨。
徐惠放好行李後,便將那捲擬楚辭的譜子攤開在膝上,借著艙窗漏進來的光,一字一句的看那工尺,偶爾用手指輕輕叩著節拍,嘴裡無聲的念著唱詞。
多日前她拿這手詩詞送給黛玉,如今她自己也踏上了前往長安的行船,不得不說命運之神奇。
翠竹放下行禮便累的趴在鋪上打盹,迷迷糊糊的問:「小姐,你在哼什麼?」
「譜成曲子的幾句詩,」徐惠頭也不抬,「我記了個大概。」
「小姐你路上才看了幾遍,就記住了?」
徐惠笑了笑,沒有回答,日子便在這樣平淡中緩緩流水逝。
船行第三日,過常州。
第五日,過潤州。
兩岸的風景從連綿的山群漸漸變成了開闊的平原,稻田如鏡,水鳥在蘆葦叢中起起落落。
徐惠有時倚在舷邊看書,有時提筆寫幾行字,日子過的安靜而平緩。
第七日,船至汴州地界。
傍晚,商船照常例在一處野渡靠岸添水。船主說天黑前不行船,讓客人們上岸透透氣,但不要走遠。
徐惠連日悶在艙中,也確實有些頭暈,吩咐陸伯照看行李後,便帶了翠竹上岸走走。
渡口不大,卻因水路交匯,往來客商甚多,頗有幾分小集市的雛形。
沙土地上橫七豎八的停著牛車、驢車,許多小販沿路擺著攤子,賣糖人、賣餳餅、賣各色乾果,也有不少女兒家的小玩意。
只不過做工粗糙,徐惠確是用不上的。
翠竹一見那糖人攤子便挪不開腳,幾番躊躇後才扯著徐惠的袖子道:「小姐小姐,你看那個小兔兒捏得多像!」
徐惠一瞧,果然長耳小眼,活靈活現。
「這裡人多,買完後我們還是早些回船上吧。」
她被被年歲更長的丫鬟拖著走,只得無奈的笑了笑,從荷包里摸出幾文錢遞過去。
翠竹歡天喜地接過那支糖兔,正舉在手裡端詳,忽然「呀」了一聲:「小姐,你衣裳後面沾了什麼?」
徐惠下意識回頭去看,只覺後頸一涼,一股刺鼻的氣味鑽進鼻腔,緊接著眼前一黑。
「小姐!」
翠竹驚叫了一聲,隨即也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口鼻。
……
天黑時分,客人回的七七八八,陸伯終於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。
他在渡口來來回回找了十幾遍,又去附近的鎮子上問了一圈,都沒有人見過一個穿豆綠色衫裙子的小姑娘。
船主嘆著氣,連夜寫了一封急信,托驛遞送往湖州徐府。
而此時,徐惠被塞在一輛顛簸的騾車裡,手腳被麻繩縛著,嘴裡塞著破布,正睜著眼睛望向車頂那一片漆黑。
她能聽見周圍還有低低的啜泣聲,細細的,壓抑的,似是幾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