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的蟬鳴喧囂不止,一直傳到了江南道湖州的長城縣。
漫山遍野的青竹在滾燙的暑風裡涌成一片碧色的浪,徐家便是坐落在這裡。宅子在本地不算大,前後兩進,白牆黛瓦,靠近縣學的后街。
此時未時剛過,日頭正是猛烈的時候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街口傳來。
驛卒翻身下馬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,藍布衫背後都濕了好大一片,手裡捧著個黃綾封套,卻是絲毫不敢怠慢。
「可是徐府上?長安越王府五百里加急,請徐長史親啟。」
越王?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!本在打盹的門房頓時嚇了一跳,連滾帶爬的立馬往裡頭傳話。
徐孝德聞訊趕到前廳,問清緣由後一邊使人給驛卒送水,一邊屏退左右,獨自在書房案前坐定。
這位徐家主今年三十有八,生的一副清癯端正的樣貌。
麵皮雖略窄,顴骨也高,但因常年習字讀書的緣故,下頜線條並不凌厲,反帶著幾分文人雅士的圓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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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孝德淨手後,仔細檢查了下信封。
封口上赫然壓著越王府的朱印,可他並不記的自己和這位頂頂受寵的王爺有任何交集。
信紙是上好的蜀箋,字跡端正疏闊,並無皇室奢靡之氣,從此便可知來信之人態度。
言辭也十分客氣,先是自報家門。
越王泰坦言在大總持寺偶得一紙詩稿,冒昧續了兩句,又傳與友人唱和。經多方詢問,輾轉得知乃徐家小女惠兒所作。
今聞知真作,甚覺唐突,特致信賠罪。
隨信附潤筆銀兩,及長安平康坊不繫舟歌伎柳芽兒所唱圖譜一冊,聊表歉意,並誠邀徐家女公子入越王府講學云云。
徐孝德將那信翻來復去的看了幾遍,又足足喝了一整壺茶,才遣人將女兒喚來。
「父親。」
徐孝德抬起頭後,見徐惠正俏生生立在門檻外。小姑娘今年剛滿七歲,稚嫩的臉蛋卻已有幾分傾國傾城的模樣。
針腳細密的領口規規矩矩的攏著,髮髻也打理的整整齊齊,就是生的偏細瘦,恰似縣學邊的那叢青竹。
她並未進來,只安安靜靜等著父親開口。
徐孝德沖她招招手,「乖囡,你來瞧瞧。」
徐惠這才跨過門檻,湊近去看那信箋。
小姑娘一目十行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又將附送的琴譜翻了翻。垂首退後半步,乖巧的等著父親問話。
徐孝德果然有話要說,「那詩稿可是你的?」
「是,」徐惠點點頭,承認道:「玉兒傷母別離,女兒特以詩贈,權當寄託。想必是途中不慎遺失,被這位越王殿下拾了去。」
「林如海家的千金?與你樣貌相似那位?」
「正是,閨名黛玉。」
徐孝德嘆了口氣,「如今太上皇仙逝,那林如海的處境……」
「唉,算了。」
他望了女兒一眼,轉過幾個念頭。
自家乖囡年幼聰穎,四歲誦《詩經》,六歲能屬文,早已傳為遠近奇談。她雖表現的順服懂事,其大小事,自己卻極有主見,從不叫大人操心。
所以最終還是看她自己念頭。
「這信,」徐孝德指了指案上的信箋,「你想如何回?」
「父親怎麼想?」
徐孝德沉吟片刻,道:「越王殿下既有賞識,爹思量著,你年歲漸長,總不能一輩子只關在這縣學后街的小院子裡。」
「長安乃天下文樞,弘文館、國子監,都是人才薈萃之地。你若能去見見世面,得幾位大家指點,不比在家中閉門造車強?」
徐惠抬起頭來,一雙黑亮的眸子裡映著午後的日光,映出兩汪淺淺的泉。
她望了徐孝德一眼,終於露出點小女兒的喜悅:「父親說得是。」
「你這是……想去?」徐孝德試探著問。
「父親讓去,我便去。」
「父親不讓,我便不去。」
徐惠微微彎了彎嘴角,「長安有玉兒,有越王殿下,有聞名天下的虞大人,有那麼多書和詩文。可那沒有父親,也沒有母親。」
「可惜為父事忙,你母親身子欠佳,無法陪同你前往。」
徐孝德摸了摸她的小腦袋,「越王邀請你去,我們跟著也不妥當。」
「你放心,只要乖囡想,」他別開目光,「你母親那,自有我去分說。」
「謝謝父親。」
徐惠邁著小碎步走到書案側旁,挽起袖子開始替徐孝德研墨。
小女兒不再多言,老父親反而愁眉苦臉、更添擔憂。
「惠兒。」
「嗯?」
「去長安,你當真不怕?」徐孝德的聲音放輕了些,「那可是越王府,長安城裡,天家骨肉,哪一個是好相與的?」
墨錠在硯堂里偏了一偏,隨即又繼續轉動起來。
徐惠抬起頭,小臉十分認真:「父親,越王殿下信里說,是在大總持寺拾得詩稿,又傳與友人唱和。」
「他若真有惡意,何必自曝其短?何必附銀二十兩、又贈曲譜?」
她那眸子清亮亮的,「這是在示好,也是在試探。試探女兒身後有沒有人,試探這詩稿是不是父親代筆。」
徐孝德心中一凜。
「那你……」
「女兒行的端正,便讓他試探去。」
徐惠的唇角微微一彎,笑意盈盈卻十分大膽,「女兒七歲,能寫出那樣的句子,他自然不信。可女兒偏偏就是七歲,他見了真人,反倒無話可說。」
「長安也不會說我徐家欺世盜名。」
徐孝德倒是沒想有這一層。
「既如此,你便去吧。」
老父親扶著她的肩膀讓徐惠坐下,「越王殿下賞識你才學,這封信,為父還是覺的你來回比較好。」
「然後林如海家那位千金,你最好也回信說明一下。」
「是。」
徐惠似早有此意,只不過等著父親發話,她提起小筆,字跡婉轉端正,比一般成人還老練些。
「越王殿下足下:惠偶成小句,本自無心。誤傳千里,實出意外。殿下拾得續唱,是詩稿之幸,亦是惠之幸。」
「潤筆之資不敢領,曲譜既成,願抄錄存留,以為紀念。」
「不日將啟程拜訪。」
「徐氏惠拜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