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鳳從賈母暖閣出來時,臉上分明還掛著淺淺笑意。
一路穿過抄手遊廊、轉過垂花門,直到繞過正院那道影壁,才倏的沉了下來。
「平兒。」
王熙鳳腳步不停,聲音卻似齒縫裡擠出來,「去書房看看那死鬼醒了沒有,若醒了,讓他即刻來見我,若沒醒……」
她冷笑一聲,卻不繼續說。
平兒攏著手跟在後頭,大氣也不敢出。
她伺候王熙鳳這些年,深知這位主子面上潑辣好勝,心卻細的跟針尖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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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爺在外頭花天酒地,她不是不知道,只是礙著面子,不好發作。
今日老太太在眾人面前瞥了眼她肚子,又是對李紈和賈珠噓寒問暖,鳳姐兒聽的自然很不是滋味。
「奶奶,」平兒小聲道,「二爺醉得厲害,從午後睡到現在,晚膳都未起來用過,怕是……」
「怕是什麼?」
王熙鳳猛一停步,回頭狠狠剜了自家小丫鬟一眼,「怕我吃了他?他敢去平康坊聽曲吃酒,敢和那起子人混在一處,還怕我這個黃臉婆?」
她越說越氣,手裡的帕子不知覺絞成了一團,「我王熙鳳哪點對不住他?」
「嫁妝、人脈、管家理事,哪一樣不是我在撐著?他倒好,拿著我的錢去養那些婊子!」
「奶奶快小聲些,」平兒慌忙去拉她,「這是迴廊,莫讓人聽見。」
「聽見便聽見!」
王熙鳳甩開她的手,想著這幾年的遭遇,眼眶已經紅了,「我嫁過來多少日子裡了?人家一年見一次的孩子都快周歲了,我肚子裡還一點沒動靜。」
「這能怪我嗎?」
「他一年到頭在房裡睡過幾夜?不是這個奴才就是那個丫頭,如今連外面的粉頭都勾搭上了。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她說的又快又急,扶著鼓囊囊的胸脯喘了兩口氣。
「奶奶別惱,二爺便是這般性子,您仔細傷了身子。」
平兒在一旁看著,心裡也難受。
自家奶奶性子要強,這些年外頭風光,背地裡不知咽了多少苦水。
二爺也是個沒心肝的,老太太和太太又偏著兒子,她連個訴苦的地方都沒有,只能打落了牙往肚裡咽。
「奶奶,」她小心遞過一塊帕子,「先擦擦臉,別讓人瞧摸出來,二爺的事,慢慢來便是。」
「如今大姑娘和珠大爺要回來,林姑娘也近些日頭,府里事多,您可不能先亂了陣腳。」
「這我自然曉得。」
王熙鳳接過帕子,揉了揉眼角,深吸一口氣。
「總有那起子賤人想看我笑話,我偏不讓她們如願。」
她將帕子塞回平兒手裡,重新邁開步子,搖晃著滿月似的豐臀,「去,把林之孝家的叫來,我要問問收拾得如何了。」
平兒在後頭應了一聲,悄聲吩咐廊下一個小丫頭去傳林之孝家的,自己則轉身往書房那邊去。
書房裡漆黑一片,鼾聲如雷。
平兒站在門外喚了兩聲二爺,裡頭鼾聲只頓了一頓,又接上了。
她咬了咬下唇,推門進去時屋裡一股隔夜的酒氣混著衣物的汗味撲面而來,窗子緊閉,帳子也放的嚴嚴實實。
平兒掌了燈,只見風流的璉二爺正四仰八叉的歪在短榻上,靴子蹬了一隻,另一隻還掛在腳尖上。
衣襟大開著,上面還殘留著一片淺粉色的胭脂漬,燭火照耀下顯得格外扎眼。
平兒走過去將窗子推開一條縫,又在他耳邊輕輕喚了兩聲:「二爺,二爺醒醒,奴婢給您擦把臉,用些點心可好?」
「唔,沒瞧見爺正睡著呢......」
賈璉翻了半個身,含混的嘟囔了一句,面朝牆又睡過去了。
「奶奶找您呢!」
「二爺,奶奶如今正在氣頭上,您要是還睡著不起,怕是等會奶奶端了盆冷水就過來了。」
平兒見勸說不成,立馬換了講法,果然立竿見影。
「在哪?她來了?」
榻上賈璉驚慌的彈起身子,胡亂蹬了靴子,連衣襟都沒來得及理,就急匆匆往外沖,「我馬上就去。」
「二爺,讓我給您擦擦再出門!」
平兒被他這動靜嚇了一跳,回過神來時,賈璉已二話不說衝出書房門了。她只得吩咐小丫頭收拾下臥榻,自己快步跟了上去。
跨院裡,鳳姐兒正站在房廊下,手裡捏著一卷素灰帳幔料子,低頭不緊不慢的捻著邊角的針腳。
幾個婆子垂手立在兩側,見賈璉匆匆趕來,紛紛後撤退開。
璉二本是副好相貌,不過此時站在廊下三步遠的地方,衣襟歪斜著,鬢髮也散亂,那張俊臉上雜著些酒氣未散的浮紅,自然瀟灑不到哪裡去。
「二爺來了,」鳳姐兒頭也不抬,「這一覺從未時睡到申時,身子可大好了?」
賈璉擦擦眼屎,剛想開口說兩句軟話,餘光一瞥,卻見鳳姐兒神色冷冷,也不看他。
他心裡頓時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氣惱滋味。
特別是旁邊幾個婆子眼神亂竄,他話到嘴邊於是拐了個彎:「好了好了,別大驚小怪的,爺們在外做事應酬,不過是睡的沉了些。」
鳳姐兒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然後慢慢下移,落在他衣襟那片胭脂漬上,「二爺這覺睡的可不只是沉,還有滋有味的。」
「喏,連夢裡哪個小娘子的胭脂都蹭到衣裳上來了。」
賈璉被眾人瞧著,麵皮立時一緊,乾咳兩聲扯了扯衣襟:「這……這是午時賈蓉那小子灌我酒潑的,什麼胭脂水粉的,不過是坊里新到果酒的顏色,你莫要多心。」
「好個果酒。」
鳳姐兒將那捲帳幔往身後丫鬟手裡一塞,慢悠悠走近他,伸手在衣領上捻了一下。
她用指尖碾了碾,又放在鼻尖一嗅,「二爺是覺得我不認得胭脂,還是覺得我傻?」
「哪家果酒能捻出細碎沫子來,我倒是想去嘗個鮮。」
「不繫舟的新到的酩餾,就是這模樣,全長安獨一份,可金貴著呢!」
賈璉猶自嘴硬,「下次,下次去我定要打些回來給你嘗嘗。」
「那我可等著璉二爺再去平康坊了?」
賈璉被王熙鳳堵的無話可說,索性換了副笑嘻嘻的嘴臉湊上來:「好奶奶,我真是被他們拉去的,本來說好了只坐一坐就走,誰知新進幾個得意的樂工……」
「人家辛辛苦苦的,我總不能白聽曲兒,不過賞了支釵子,清清白白的,你別揪著不放了成不成?」
鳳姐兒哼了一聲,扭著大胯往前走了一步,「清清白白?二爺昨兒從我這拿的二十貫,也是清清白白花出去的?」
「我那些體己錢,就這麼清清白白的變成了別家姑娘鬢邊的釵子?」
「哎呦喂,我們二爺可真會過日子,拿老婆的陪嫁給外頭的粉頭打頭面,傳出去,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榮國府的門風改了姓呢。」
賈璉的臉一下子漲的通紅。
他平日裡最怕鳳姐兒提錢,一提錢便矮了三分;更怕她當著下人的面提,一提他連那三分都沒了。
更何況王熙鳳嘴裡不饒人,什麼「粉頭」「門風」都蹦出來了。
他壓低聲音道:「鳳姐兒,咱們有話進屋說成不成?外頭人多……」
「你也知道人多。」
鳳姐兒眼皮都不抬的,「正好讓大伙兒都聽聽,咱們二爺在外頭是怎麼給我掙臉面的。」
「今兒染了一身胭脂回來裝醉,明兒是不是還要把那小娘子領進門來,給我敬杯茶磕個頭,叫我一聲姐姐?」
賈璉被她一句比一句刺撓的話扎的下不來台,終於也來了氣。
「我怎麼就非要把人領進門了?我不過是吃了幾杯酒!」
「你一天到晚管著府里的大小事,我說什麼了?我出去鬆快鬆快怎麼了?你看看人家越王妃,越王殿下都宿柳芽兒那幾天了……」
「越王妃可一句話沒說。」
「你還和人家越王比?」
王熙鳳恨的牙痒痒,扭著大胯便要伸手去扯他的耳朵,「二爺哪怕封個縣公回來,我都恭恭敬敬把那窯姐兒請來供著!」
「要是沒有,想都別想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