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樣的戌時三刻,平康坊華燈已上,榮國府的正堂也掌上了燭。
賈母的暖閣里,銅漏滴了又滴,滿屋綺羅香粉與晚間新換的沉水香混在一處,被兩名小丫鬟輕輕打著的團扇攪得浮浮沉沉。
窗根下新添的冰鑒沁著白氣,將暑熱擋在簾外,只漏進廊下幾片斑駁的竹影。
賈母歪在榻上,身後墊著石青色的暗花引枕,鬢邊銀絲被梳的服帖,額上勒一條玄色抹額,正中嵌一顆拇指大的南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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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她手裡捻著一串碧璽佛珠,眼皮半耷著,似是將睡未睡。
王夫人坐在榻旁繡墩上,她生的圓臉寬額,穿了件石青緙絲對襟褙子,領口袖緣鑲一圈極窄的牙白滾邊,發間只別一支素銀簪子,通身不見半分紅綠。
邢夫人倒是衣料簇新,襟前別著一支赤金鑲寶壓襟,腕上鐲子也換了細條新樣。
她端坐在王夫人下首的椅子上,嘴角還掛著笑,那笑意卻給人感覺不往眼底去,只淺淺浮在麵皮上。
「老太太今日精神倒好。」
邢夫人開口道:「聽說宮裡傳了話,大姑娘回府有準信了?」
賈母睜開眼,目光從邢夫人臉上慢悠悠滑過去,「宮裡人遞了條陳,言說大丫頭在皇后娘娘跟前當差勤勉,娘娘特典開恩,准她回府省親兩日。」
老夫人眼眸低垂,瞥了王夫人一眼,「珠哥兒聽說這次也能回來。」
王夫人手中那盞茶本要沾唇,聞言頓時僵在手裡。
王熙鳳便在這時走了進來。
她如今不過十七歲,卻生的一大胯,上身一件石榴紅撒花的對襟衫子,下系一條素白挑線裙,纖細腰肢緊束著鵝黃汗巾,愈發襯的臀部豐滿。
烏壓壓的鬢邊簪一支赤金鳳頭步搖,那鳳嘴裡銜一溜細小珠串,隨步子一晃一晃十分妖嬈。眉眼間那股鮮亮潑辣勁兒,隔著十步遠都沖人撲面而來。
「給老太太請安,給大太太請安,給二太太請安。」
她笑嘻嘻福了三福,扭著身子走到賈母跟前,「老太太今日氣色好,必是白日裡那碗冰糖燕窩見效了。」
「我回頭叫廚房再燉一盞,添些參片,保管老太太吃著受用。」
「你這潑皮破落戶,慣會哄我。」
賈母見她便笑起來,臉上的層疊褶子都鬆了幾分,「那燕窩是你自個兒掏的體己吧?我吃著裡頭有股玫瑰香氣,不似府里常用的。」
「老太太好靈的嘴!」
鳳姐兒拍手笑道,「可不是我教她們拿玫瑰滷子兌的?不過一小勺,老太太竟就嘗出來了。下回我什麼也不放,看老太太還說嘴不。」
滿屋人都笑起來,連神色鬱郁的王夫人也抿了抿嘴。
笑聲未落,門口帘子又是一掀,卻是李紈抱著賈蘭進來了。
小婦人身穿素白細布衫裙,腰間系一條墨綠汗巾,通身上下一根簪子、一點飾物也無。
懷裡那團包裹里,賈蘭不過剛滿一歲,裹在杏黃襁褓里睡的正熟,小嘴微微嘟著,像在夢中嘗著什麼甜東西。
李紈的面龐還帶著幾分產後未褪的浮白,眼下一圈青影,顯是昨夜又沒睡好。眾人皆知賈蘭夜裡常驚,除了親母誰也哄不好。
連奶嬤嬤換了幾茬,也不見親近。
李紈進門便屈膝福了一福,聲音既啞且輕:「給老太太請安。」
賈母看到她懷裡的孩子,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,伸手招呼:「紈兒過來,把蘭哥兒抱近些我瞧瞧。」
李紈走上前,在榻邊矮凳上坐了,小心翼翼的將襁褓湊過去。賈母俯身看了片刻,指尖輕輕碰了碰賈蘭嫩嫩的小臉。
那小東西動了動,卻是未醒,依舊咂咂嘴睡得香甜。
「這眉眼,倒像珠哥兒小時候。」
賈母低聲說了一句。
李紈眼波微微一顫,垂下眼帘,輕輕嗯了一聲。
賈母又嘆了口氣,重新靠回引枕上:「剛才還說道,從前珠哥兒雖也為天家隱事,卻也不似如今,入宮後……怕是再難有子嗣了。」
滿屋頓時靜了一靜。
一個讀書明理的二房嫡長,為了家族前程甘願淨身入宮,旁人不知,這府里的夫人小姐卻是一清二楚。
寶玉那塊保命的玉牌,別人不了解,賈母和王夫人卻是心中有數。
襁褓里忽然傳出幾聲細弱的啼哭。
「蘭兒醒了?」
李紈忙低頭接過孩子。
她解了披風一角,露出裡面潤濕的中衣,又側過身去,將襁褓往胸前攏了攏,動作嫻熟而自然,顯然已做了無數回。
「哥兒怕是餓了,」李紈輕聲道,耳尖微微泛紅,「孫媳婦……孫媳婦失禮了。」
說著,她正要起身要往屏風後去,卻被賈母攔住。
「就在這兒喂,」老太太擺擺手,「都是自家女眷,沒什麼避諱的。蘭兒金貴,又不願乳母接近,倒是難為你了。」
李紈僵了一瞬,掙扎片刻,只得重新坐下。
她背對著眾人,將襁褓貼在胸前,解開衣襟的系帶。
那啼哭聲漸漸低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細弱的吮吸聲響,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。
王熙鳳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李紈的側影上。
那衣裳下的身形比初初嫁進來時豐腴許多,肩背圓潤,披風滑落半邊,露出一段白皙的頸脖。
她又見賈母目光隱隱掃過自己的腹部,心中滋味複雜。
「珠大哥總算留了個骨血下來。」
王熙鳳回過神來,笑著道:「老太太別提那些舊話,到時候讓蘭哥兒好好認認爹,到底是一家團聚,總是喜事。」
賈母點了一下頭,聲音恢復了幾分沉穩:「大丫頭和珠哥兒這次回來,雖不長久,我尋思著,住處也該收拾收拾。」
「揚州來信,估摸玉兒也是近幾日到,先讓她和我住著,倒不必麻煩了。」
她轉向李紈:「孫媳婦,珠哥兒的住處你叫人多灑掃兩遍,床帳被褥都換新的。他起居不比尋常男子,屋裡伺候的人不必多留。」
「書架上的書也撣一撣,他那些舊卷子若還在,一樣樣理好擺回原處。」
「是。」
「床帳也不必用青的了,換成素灰的,莊重些。」
見李紈應了,賈母又向王熙鳳道,「大丫頭那間屋子東廂房,曬了這三年的日頭,褪色的厲害,叫人新糊了紗窗,外頭那纏枝的綠藤也剪一剪,莫要爬的太密,擋了光。」
老婦人吩咐的極細緻,哪幾樣舊家具該挪、哪處窗紗該換,一一說的清楚明白。鳳姐兒一邊聽一邊點頭,偶爾插一句「這好辦」「已叫人預備下了」。
事關自己兒女,王夫人在一旁聽著,手裡捻著佛珠,卻是不發一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