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繫舟的三樓比二樓窄了一半,卻精貴十倍不止。
李熊眼觀鼻鼻觀心,只盯著自家大王靴尖前的三分地,待扶著李泰到了北首盡頭一扇門前,便垂手退後,再不向前。
「越王殿下,請。」
柳芽兒的房間在北首最深處,分里外兩隔,李泰隨著麗人推門進去,一縷冷香先迎出來。非蘭非麝,像是深秋桂花經了夜露,涼沁沁的往人衣褶里鑽。
室內空間不大,南窗下一架湘妃竹榻,北牆邊一張榆木矮榻,中間只容得一張黑漆嵌螺小案。
案上擱的正是午後她抱著的那把琵琶,錦囊袋已除,露出其上紫檀槽、象牙軫,弦上猶帶微澤,想是才調過音色。
李泰目光一一掃過,靠牆的博古架子上,除了經史子集之外,竟有幾卷《玉台新詠》《古今樂府》,書脊磨損,顯然時常翻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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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柳姑娘倒是個雅人。」
柳芽兒換了一身靛色窄襖,底下繫著同色的百褶裙,面上仍覆著那方素紗。
「不過餬口罷了,越王殿下謬讚。」
她自覺將李泰讓與主位,自己側身坐在榻邊,又親手用小爐煨了壺水,溫過瓷盞後,斟了杯茶湯遞過來。
「殿下傷腿,奴家不敢勸酒,這蒙頂石花是今春新貨,樓主得之不易,只分了奴家二兩,請殿下品鑑。」
李泰接過,手指在杯沿轉了一圈,卻是不飲。
「殿下怕有毒?」
李泰聳聳肩,「開水,怕燙。」
柳芽兒噗嗤一笑,紗巾後的眉眼彎了彎,這一笑比方才樓下應酬時真切許多。
別的且不提,越王豪擲千金,雙倍押了柳芽兒一月有餘,出手本與普通客眾不同。那銀子莫說只是借宿,便是贖身也差不多離。
柳芽兒自是心下感激。
她自取了只白瓷杯子,斟滿柴二那豪飲的酩餾酒,在李泰面前晃了晃,酒液漾動,映的她指節愈發白膩。
「那奴家自飲,殿下以茶代酒,不算失禮吧?」
「柳姑娘請便。」
李泰靠在軟墊上,舒服了伸直了腿,正見她低眉淺酌,面紗被呼吸輕輕鼓動,偶爾撩起一線,露出底下白生生一截下巴尖,比那些羅衫半解的反倒勾人些。
「大王。」
門外傳來輕叩,卻是沈義的聲音。
「進來。」
他垂首而入,先朝柳芽兒一揖,轉向李泰時,面有豫色,嘴唇動了動,又覷一眼柳芽兒。
李泰自知他意思,笑著道:「柳姑娘不是外人,你且說便是。」
「是,大王。」
「大總持寺的那位小姐今日午間已醒轉,熱退了大半,只是咳嗽未止。隨後其一王姓嬤嬤並小丫鬟雪雁,將足銀還清,未花費大王一分錢財。」
沈義有條不紊,把事情說的清清楚楚,「她本想離府,卻被張太醫所阻,直言至少靜養七日,否則便是一時好轉也要落下病根。」
「有好轉即可,我本是舉手之勞,既她有嬤嬤和丫鬟照顧,想必不用我多費心,」李泰吹了吹茶,「她可問了什麼?」
「問了大王名姓。」
「小的按大王吩咐,一個字也沒透露。但那小姐說,詩稿非她所作,其乃一位閨中好友臨別遺贈。」
「她還托小的轉告王爺,說詩稿既已傳出,怕是難收。若因她之故連累了好友名聲,心中不安,請務必將原委告知原作,免得失了禮數。」
「這我自然曉得,哪用得著一女童教導,」李泰笑呵呵的道:「讓你帶銀去也是這意思,她可曾留了好友姓名?」
「姓徐,閨名不便透露,只稱徐小姐。年方八歲,乃湖州長城人士。」
八歲?比五六歲女童好不了些許。
李泰自認七歲能詩、十二歲作賦,在皇子中也算出挑的,卻也不敢想有女子八歲便能有這般文斗。
他沉吟片刻,道:「備紙筆。」
柳芽兒聞言,面上雖有幾分好奇之色,卻並未多問,起身從博古架下層取出一副文房四寶。
筆是湖州的狼毫,墨是徽州的松煙,紙是宣州的白麻紙,雖非頂級官造之物,放在平康坊這等地方,已算得上別致用心了。
李泰在案前坐定,略一思索,提筆蘸墨,落筆時卻先猶豫了三分。
給一個八歲的女童寫信,他一個即將出閣的皇子,該如何措辭?
說重了,怕是口吻向小姑娘獻殷勤,傳出去不成體統;說輕了,又顯不出鄭重態度,辜負了那幾首好詩。
李泰有心拜訪,他卻不得出京。皇帝老子還有旨意壓在身上,不探也是不行。
他琢磨片刻,最終換個了由頭。
徐君鑒:
不意於大總持寺偶拾君作,以為病中女童自遣之辭,冒昧續之,又以之與友人唱和。
及今方知其為君作,深感孟浪。詩稿已傳,難收覆水,然君才氣橫溢,必不因此損名。唯盼君不以唐突見責。
泰敬慕高才,願聘為西席,附贈銀二十,異日有緣當面致歉。
李泰頓首。
他待墨跡稍干,折好裝入信封,又想了想,提筆在封口處添了一行小字:幸勿以某為輕浮浪子,實乃無心之失。
自覺妥當後,他將信箋遞與沈義,囑咐道:「你遣人快馬加鞭送去湖州,若尋到人家,細細打聽,情況屬實後,再將此信送到徐家女公子手中。」
父皇要試探小姑娘身後是否有高人,他索性將人請來。若當真是個八歲的女娃有這般本事,他當先生供著也使得。
沈義雙手接過,鄭重應下,轉身又朝柳芽兒拱了拱手,悄聲退了出去。
門合上後,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暮色又沉了幾分,柳芽兒重新在榻沿坐下,卻不飲酒,只是靜靜看著李泰,目光裡帶著一種饒有興味的打量。
「怎麼,我臉上有花嗎?」
「王爺這封信,寫的可真不像個十五歲的少年。」
她開口細細道,「奴家見多了來這兒的公子哥兒,寫帖子要麼是濃得化不開的奉承話,要麼就是裝模作樣的狂放詩。」
「像王爺這般,把一樁誤會寫得清清楚楚、又低低伏伏的貴人,芽兒倒是頭一回見。」
「認錯便是認錯,和身份高低沒什麼關係。」
李泰端起涼好的茶盞抿了一口,笑道:「柳姑娘這話,是誇我還是罵我?」
「自然是夸。」
柳芽兒也笑了出來,眉眼彎彎倒真似兩彎月牙兒。
「王爺可是奴家嬌客,哪有不侍奉好的道理。」
她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,話鋒一轉,又去夠案上那隻琵琶,「既來了,總得聽奴家彈一曲罷?之前在樓下那首《折楊柳》被吐谷渾的篳篥攪了,王爺不如聽首正宗的?」
「柳姑娘自認正宗,不知是否浪得虛名呢?」
柳芽兒也不答,將琵琶橫在膝頭,左手按品,右手輕輕一撥弦。錚的一聲清響,如一粒冰珠落入玉盤,緊接著一串流水般的音符傾瀉而出。
調子清越開闊,初時如春日山醒,林間鳥雀試嗓,嘈嘈切切。
中段忽然轉急,似溪流奔涌,亂石穿空;末段又漸漸歸於平緩,風停水定,餘韻悠悠的盪開去。
李泰於琴韻一道知之有限,卻也沉溺其中。
曲畢,柳芽兒將琵琶擱在案上,抬眸看他。那嬌俏模樣似乎在問:王爺覺得奴家正宗否?
「好。」
李泰忍不住鼓掌贊道,「柳姑娘這曲子裡有山有水,有動有靜,不似尋常的坊間小調。若女子也能考功名,姑娘這本事,考個太樂博士怕也不難。」
能在北坊之地以琵琶冠絕,他這話也不算誇張。
「真有那時,奴家便親自教授王爺樂工技藝。」
柳芽兒被他這話逗的笑彎了腰肢,隨即不知想到什麼,又輕輕嘆了口氣:「只可惜女兒家再好的本事,也不過是給貴人解悶兒的。」
「芽兒可不想考博士,只想殿下多陪幾日。」
「這有何難?」
李泰眼底光芒一閃,起身主動坐到她身邊。
那榻本窄,兩人衣袂相接,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又飄過來,混著方才的酒氣,釀成一種奇異的醺然。
「不若柳姑娘把這面紗摘了,讓我仔細瞧瞧唇上胭脂可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