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帝心

  李泰感覺皇帝陛下不止在說他的句子,不由得心下一凜。

  「兒臣……受教了。」

  李世民見他這副老老實實的樣子,並沒有繼續敲打什麼。

  回到御案後坐下,重新端起那盞已涼透的茶湯,抿了一口後略微皺眉。一個鬼魂似的的影子便從柱旁繞了來,添熱了後又順勢退下。

  那內侍腳步無聲,來去如風,李泰竟沒看清他何時候在殿角的。

  「罷了,朕今日叫你來,不是為了說你逛平康坊的事,也不是續詩的事。」

  李泰心中疑惑,居然還有下文?

  皇帝陛下指尖點了點案面,終於進入正題:「朕聽聞,你在不繫舟里問那吐谷渾樂師的話了?」

  李泰心頭一跳,面上卻不露分毫:「回父皇,兒臣只是覺得那曲子新鮮,隨口問了一句。」

  李世民覷了他一眼,「不是還讓人家吹了一曲《折楊柳》嗎?」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,𝑡𝑡𝑘.𝑡𝑤隨時享 】

  李泰額角沁出一層薄汗。

  他只以為是漢王告狀,萬沒想到,自己在那酒肆里的一舉一動,竟會如此細緻的傳到甘露殿來。

  可自己當時身邊就寥寥數人,是房遺愛、柴令武,亦或是那兩個添酒捧杯的胡姬?

  「看出什麼東西了?你平日裡可不愛這種曲子。」

  「兒臣……」

  李泰喉頭動了動,「兒臣只是覺得奇怪,所以多問了兩句。衛國公大軍尚未班師,便有吐谷渾的樂師和酒品流入了長安。」

  「若是尋常商賈販運也就罷了,可那酒和人與市面上流通的不同。兒臣疑心,有人在班師之前,便私自與西邊有了往來,攫取戰果也說不定……」

  李泰說著說著聲音便低了下去,他也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了。

  皇帝陛下給的壓力太大,只是那麼一言不發盯著,卻比刀劍懸頸更讓人心驚膽戰。

  李世民也一直沒有打斷他。

  等李泰說完,他才緩緩點了點頭,那雙眸子在燭火中閃耀著莫名的色彩:「你能想到這一層,倒也不枉朕多年來的教導。」

  李泰微微一愣:「父皇不怪兒臣多嘴?」

  「朕為何要怪你?」

  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將一卷冊子甩給李泰,「御史大夫蕭瑀彈劾李靖持兵無紀,縱士大掠,散失寶物,你覺的其中是否有關聯?」

  議論大臣,李泰也不敢接特不能接,隻身伏地叩首,默然不語。

  他又不是太子,又不在監國,奏章這東西豈是能隨意翻閱的?更何況品評朝中重臣,君父兩個字又是哪個在前?

  「算了,是朕考慮不周,你雖聰慧,現在接觸這些為時尚早。」

  李世民語氣輕鬆了幾分:「朕問你去了何處,有何錯處,你便連賣弄才華、恃才傲物都說出來了。青雀,你這是把父皇當成什麼了?」

  李泰張了張嘴,還未答話,李世民已接著道:「前日除服事畢,朕原想著你是長大了、懂事了,今日一看,你是把朕當老虎了。」

  這話說的輕巧,聽在李泰耳中卻不亞於擂鼓。

  李泰可不止擔心眼前的這頭老虎,暗處讓他都查不到的那隻更讓他如履薄冰。

  他忙要跪下請罪,李世民卻擺了擺手:「起來吧,朕沒有怪你。」

  「既然提到的那樂師酒品之事,你率先發現,便由你去查。半個月內,不論成敗,給朕一個結果。」

  李泰方才在殿上多嘴時便有不祥預感,此刻果然來了。

  查軍中的私鬻之事,聽著是件跑腿的差事,實則牽涉軍中諸將、勛貴子弟、乃至朝中重臣。

  他一個十五歲的未出閣親王貿然插手,要人沒人,要財都在公中管著,輕了查不出東西,重了又得罪人,里外都不是東西。

  還成敗?必然是敗了。

  李泰心中嘀咕面上不敢露分毫,躬身應道:「兒臣遵旨。」

  李世民不再深談究事,話題便又轉回詩稿,「你那兩句擬楚辭,朕問過漢王,那原稿是從哪裡來的?不是你故意寫的羞辱他罷?」

  「兒臣哪是這種人。」

  李泰連忙否認,「回父皇,那是一位女童的舊作,兒臣在大總持寺中為母后祈福時偶遇,她病中恍惚,那紙箋從袖中滑落。」

  「兒臣拾後,本欲歸還,但當時急著送她就醫,便先收著了。」

  「後來在不繫舟里,兒臣為了壓住漢王殿下的氣焰,才借用了那兩句,又續了後面。原稿既非兒臣所作,兒臣理當歸還原作者。」

  「女童?」李世民眉梢微微一挑,「多大年紀能有這般詩才?」

  「約莫五六歲。」

  李世民聽了,面露訝異之色。

  「你且把那原稿連同你的續作,一併送到秘書監去,讓虞世南品鑑,再抄一份存於秘閣。」

  虞世南貞觀九年時為秘書少監,兼弘文館學士,乃江南文士集團除褚遂良、許敬宗外,拿的出手的扛鼎人物。

  「兒臣遵旨。」

  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,「那女童你若尋得到,便替朕問問來歷。五六歲的稚齡便能寫出這樣的句子,背後必然有人教習。」

  「若是可造之材,你便將其人報與朕知。」

  看來不止是李泰和漢王,連皇帝陛下也覺得五六歲稚童寫出此詩句過於驚世駭俗,應當是有才學之士代為執筆了。

  李世民求賢若渴,目的還是招攬其身後之人。

  「對了,那荔枝朕不愛吃,你母后又病著,剩餘些便讓人一同送與你府中。」

  李泰連忙拱手應下謝恩。

  從甘露殿出來時,雨已經停了。午後燦爛的日頭重新攀上雲峰,在宮道的青磚上映出粼粼水光。

  李泰長長的喘出一口氣,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汗已濕透背脊。

  他原以為,自己今日不過是一場計劃好的責難,誰知從進宮到出宮,皇帝陛下一句重話也沒說。

  反倒是在那兩句詩上提點了幾句,展示了下自己的文學理解。

  又詢了吐谷渾樂師的事,交予了件不輕不重的差事,並讓他把那原稿送弘文館抄錄歸檔。

  這哪裡是問罪,分明是把明年才出閣的他,當作了一個能辦事的成年皇子在看。

  弄巧成拙啊。

  李泰站在宮道中央,心情一時說不出是鬆快還是沉重。

  這皇子看似風光,長安城裡卻處處布著網,他以為自己是來安穩享福的,到頭來卻發現不過是換了個棋盤,繼續當那顆被撥弄的棋子罷了。

  「王爺?」

  李豹在一旁輕聲提醒,「回府嗎?」

  「還回個屁府。」

  李泰回過神來,咬牙切齒道:「和王妃說一聲,今晚我不回去了。」

  「走,去平康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