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詩骨

  黛玉憂慮之際,沈義口中不得閒的少爺,正滿腹心思的跟著內侍往甘露殿走。

  外頭大雨傾盆,自家便宜父親仍堅持召見,想必是某人親自跑至老爹面前哭訴了?

  李泰心裡已盤算好了數套說辭,步子隨著傷腿一頓一停,並不顯急迫。

  逛平康坊?

  那是房二硬拉去的,他不過順道吃個飯聽個曲。

  與漢王互懟?

  那是李元昌拿他腿傷譏諷在先,越王殿下若不還嘴,自家的體面是不是要往粗鄙身上擱?

  至於那兩句擬楚辭,不過是在大總持寺為母后祈福時,偶遇一位病弱女童的舊作,他一時技癢續了兩句罷了。

  漢王殿下的文才大家們徒有虛名應不上來,與他何干?

  至於那妖妖嬈嬈的柳芽兒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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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泰撇了撇嘴,平康坊的頭牌之一當眾示好,他總不能冷臉駁了人家臉面,熱絡應了兩句琵琶詩語,連小手都未牽上呢。

  若皇帝陛下真要拿這些問罪,倒正合了李泰的心意。

  甘露殿位於太極宮偏殿,銅鶴銜著裊裊沉香,李泰進來時殿內不見旁人,連隨侍的張阿難都退到了門外。

  李世民坐在御案後,面前攤著一卷書冊,右手邊正擱著一盞溫熱的茶湯。

  如今的皇帝陛下一領玄色常服,腰束白玉帶,整個人比除服時精神了許多,眉宇間的沉鬱也淡了幾分。

  想來也是,李淵死後,他身前再無掣肘,又兼李藥師威平吐谷渾,四海戰戰,皆服皇帝陛下的文治武功,可不是正是志得意滿之時?

  見李泰進來,李世民點了點頭,微笑道:「青雀來了?「

  「兒臣拜見父皇。」

  「起來,賜座。」

  李泰謝了恩,在下首的錦墩上坐下。

  他不敢坐實,只搭了半邊屁股,目光規規矩矩的落在自己膝頭。

  和無權無勢的李元昌不同,眼前這位不但是他未來美好生活的保障,還是一言便能人頭滾滾的無上帝王。

  殿內靜了片刻。

  李世民翻完了書冊,似是終於想起人來,「朕聽說,你昨日去平康坊了。」

  李泰暗道果然。

  他忙要起身請罪,李世民卻抬了抬手:「坐著說。」

  「回父皇。」

  李泰琢磨著著措辭,「兒臣腿傷未愈,騎馬射獵均不得,本想安心在家讀書,是房遺愛多次相邀出門,他還約了柴令武在平康坊不繫舟飲酒。」

  「兒臣本不想去,只是房二那性子父皇也知道,纏得緊,兒臣推脫不過,便……」

  「推脫不過?」

  李世民抬眼瞧著他,眸子裡有幾分似笑非笑的意思,「你若真不想去,那房家小子還能綁了堂堂越王殿下不成?」

  李泰一噎,只得老實道:「兒臣知錯。」

  「你知錯?」

  李世民將書冊「啪」的一聲合上,往案上隨手一搭,「朕不知你錯在哪裡。你且說說,錯在何處?」

  李泰決定把姿態放到最低:「兒臣不該出入青樓酒肆,有失體統;不該當眾與漢王殿下爭辯長短,有違尊長之道;更不該……」

  「更不該什麼?」

  「更不該續那兩句擬離騷。」

  李泰低下頭,「兒臣逞一時口舌之快,讓人誤以為兒臣喜賣弄才華,恃才傲物,於兒臣聲名有損,也讓父皇臉上無光。」

  只要皇帝老子不知道他和元春的事情,其他都不過計劃之內。

  他李泰說完便鬆了口氣,心滿意足的等著挨訓。

  殿內安靜了一瞬,李世民卻沒有接話。

  李泰悄悄抬眼,只見自家父皇正靠在御椅的靠背上,拇指慢慢摩挲著腰間玉帶鉤的稜角,卻是等著他看過來。

  「你倒是把罪名認得齊全。」

  李世民開口時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,「平康坊、漢王、擬楚辭,朕不過是問了你一句錯了何處,你便把底都交代了。」

  「青雀,你這是在搶太子那套自劾的活計?」

  李泰頓時面露尷尬之色。

  「兒臣……兒臣只是以為……」

  「你以為朕喚你來是要問罪?」

  李世民站起身,繞過御案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的拍了拍他肩膀。

  「朕若真想問你的罪,你進門時便讓張阿難按住了,還容你坐在這裡一條一條的數?」

  李泰的腦子短暫的嗡了一下。

  李世民在他面前踱了兩步,轉身從御案上拿起那捲書冊,隨手翻到某一頁,遞到他眼前。

  「你看看。」

  李泰雙手接過,低頭一看,瞳孔輕輕一縮。

  那頁紙上,赫然抄著他在不繫舟續的那兩句詩。

  薜荔垂兮沾我裳,石泉咽兮待君響。

  筆跡很新,旁邊還有一行未乾的硃批,字跡遒勁有力:咽字可賞,餘韻不盡。

  下面還另起一行,添了兩句:

  月出皎兮照我襟,風蕭蕭兮吹我裳。

  李泰愣愣的看著那兩行字,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
  他自知李世民文采不凡,史書上便說他「以文德綏海內」,當年秦王府十八學士中,無論虞世南、褚亮還是房玄齡,皆對他讚不絕口。

  可這終究是從記憶和史冊上來的,如今親眼見到李世民親筆,還是續他挑起的詩,那感覺十分奇妙。

  所以他的便宜老爹,冒著雨喚他來,是為此事?

  原女童的撰的句子帶著一股獨於世的寂寥幽怨,像是久居深閨不得出、滿懷心事無處訴。

  他續的那兩句,雖想拔高,卻仍逃不出等待的基調。

  李世民續的卻是「月出」「風蕭」,看似山中夜景,卻寓情於景,多了幾分開闊的蒼茫,少了幾分低徊的愁緒。

  自然是極好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是父皇……」

  「是朕續的。」

  李世民將書冊收回去,重新落在案上,嘴角露出一絲輕鬆笑意,「你那兩句,雖有意境,卻偏於幽怨。」

  「朕添了兩句,把山中夜月的蕭索往上提了一提,便希望你不至於沉溺過深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李泰臉上,語重心長:「青雀,你今年十五,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。詩寫得好是好事,但莫要總往幽微處鑽。」

  「那兩句若是個老翁寫的,朕反倒要贊他情致深婉;可你一個少年人,寫咽寫待,未免太沉了些。」

  「父皇教訓的是。」

  技不如人,李泰當然猛拍龍屁。

  「朕可記得你從前作詩,愛用飛、用躍、用凌。」

  李世民此時卻語氣一轉,目光里多了幾分探尋,「怎麼腿傷了一回,詩骨也跟著傷折了不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