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烏龍

  時過一日,延康坊張太醫府上。

  黛玉行船之際因思慮過盛,又是哀悼母親,又是傷離親父,尚未進京之時便病倒了,強挨了些時日依然不見好轉。

  賈雨村覺得帶著病氣入榮國府,不僅衝著那位老太太,也容易讓人看輕,便使了些銀子安排主僕三人先在長安寺廟中暫住,自己則趁機去尋摸有無別的起復路子。

  話說自黛玉為母抄經昏倒在大總持寺偏殿後,被人送至府上,第二日午後才悠悠轉醒。

  彼時窗外下著滂沱大雨,打在廊下芭蕉葉上蒸成水氣,遠一點的景象也琢磨不清。室內正燃著一盞博山爐,裊裊升起一縷寧神的輕煙,在帳幔間繚繞不散。

  黛玉緩緩睜開眼,只覺身上輕飄飄的,像浮在一團雲上。

  嘴裡殘留著苦味,隱隱有一絲梅肉的清甜。

  她觸目所及,頭頂是陌生的雕花拔步床,帳鉤上懸著一對鏤空香囊,隨著穿堂風輕輕晃動,發出極細碎的聲響。

  自己身上還搭著一床薄如蟬翼的絲被,觸手生溫,比寺中那床舊棉被輕軟不少。

  「小姐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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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雪雁原本趴在床沿打盹,聽得帳中輕哼,睜眼看時,見黛玉正怔怔的望著帳頂,不由得喜極而泣。

  她一把攥住黛玉伸出帳外的手:「小姐可算醒了!昨日在大總持寺,您直挺挺的倒下去,奴婢魂兒都嚇沒了!」

  黛玉緩了片刻才回過神來,聲音細若遊絲:「這是……哪裡?」

  「是延壽坊張府上。」

  雪雁用袖子抹了抹眼角,「小姐昏倒後,是一位拜佛的少爺救了您,又遣人套了車,送來這府上請太醫診治。」

  「張老太醫親自把的脈,說是外感風寒,內傷心脾,需好生調養。」

  「又開了個調養方子,裡面全是些珍貴藥材哩。」

  黛玉聽了,默然半晌。

  她依稀記的偏殿裡,自己想去撿那管滾落的筆,眼前一黑,便什麼都不知了。

  恍惚中似有一個溫暖的臂膀將她抱起,那人的衣襟上帶著淡淡的薰香味,倒是不惹人厭煩。

  「那位少爺……是誰家的人?」黛玉輕聲問,蒼白的小臉上蘊著一絲紅。

  她年紀雖小,也知男女大防,可那人卻……

  雪雁苦思片刻,搖頭道:「奴婢也不知。」

  「送他來的小廝嘴緊的很,只知道姓沈,旁的一個字不肯透露。連這府上的管家問,他也只說是受人之託,不敢居功。」

  「咳咳,咳,」黛玉微微側過臉,「如今外面是什麼情形?」

  「王嬤嬤正給您熬藥,賈先生......」

  雪雁低著頭,「賈先生這兩日並無見到,估摸著寺中的師傅尚未傳到消息。」

  黛玉心下卻是清楚,她這塾師怕是這兩日都未去看過。自己孤助無依,竟是一完全不相干之人施以援手。

  那公子心腸倒好……

  正想著,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
  雪雁去開門,只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廝垂手立在廊下,身著青布直裰,模樣清秀。

  他見了雪雁,先作了一個揖:「姑娘安好,我家少爺今日不得閒,特命我來看看小姐可大好了。」

  雪雁便引他進來。

  那小廝進了內室,卻不抬頭亂看,只朝著床帳方向深深一揖,恭恭敬敬道:「小姐萬福。小的沈義,奉我家少爺之命,來探望小姐貴體。」

  「如今已經好了許多。」

  黛玉在帳中微微頷首,輕聲道:「有勞了。」

  沈義垂手道:「我家少爺告歉說,那日在寺中偶拾得小姐一紙墨寶,見字跡娟秀,意境高絕,一時愛重,以為是小姐佳作,便冒昧拿與幾位友人唱和。」

  「如今既有反響,或有些潤筆之資,正好供小姐在長安安置。少爺說還說,他此番冒昧替小姐揚名,還請小姐恕罪。」

  沈義從懷中捧出兩銀錠來,約莫一個有五兩之重。

  要知道初唐物價低廉,似柴二那兩袋走私酒液約為1200文,價值四匹絹帛,十兩銀子便是足足四十匹絹帛。

  李泰給的這些銀子,在偏遠些的坊市買棟小宅也夠。

  這裡面既有李泰為母親求個善緣的因果,也有他冒昧用詞的歉意,還有柳芽兒考慮到乃皇子續筆的唱和費用。

  確是厚贈。

  若單論那兩句擬離騷的詩句,也不值得這許多。

  雪雁人雖小,卻也拎得清輕重,那沉甸甸的銀子捧在手裡跟抱著炭火似的,只能求助的望向自家小姐。

  「咳咳,雪雁,快快退還去。」

  黛玉白紙般的面頰上倏的泛起一抹的紅暈,隨即又褪了下去,化作一抹淺淡的苦笑。

  她輕輕咳嗽了兩聲,雪雁忙放下銀子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
  「那詞……」

  黛玉望著帳鉤上那對晃動的香囊,「並非我所作。」

  沈義聞言一愣,不由抬眼飛快瞥了眼帳中瘦弱的身影,又忙低下頭去:「這……小姐是說?」

  「不過是我遠離故地,一位閨中好友贈予。」

  黛玉輕喘口氣,說了片刻的話,她已經有些氣喘。

  小姑娘目光落在窗欞外那株被雨水打濕的瘦竹上,似有哀傷,「既並非我自己的筆墨,你們家少爺怕是錯愛了。」

  「這銀子,還請拿回去罷。」

  沈義站在原地,一時不知如何接話。

  他原想著自家王爺這回算是做了件風流雅事,誰知竟是張冠李戴。

  只得訥訥道:「這……這倒是小的們唐突了。只是那詞稿既已傳出,怕是……怕是收不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自是無妨。」

  黛玉輕輕搖頭,一縷青絲從鬢邊滑落,貼在她清秀的小臉上,「只是那原作者若知道了,恐要怪罪下來。」

  「小姐放心。」

  沈義忙道,「小的既知非小姐之作,我家少爺自會處置妥當,絕不會壞了小姐清譽。」

  「還請小姐留下此人地址姓名,若我家少爺得空,必親自登門賠罪。」

  黛玉聽了,不再言語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沈義不敢多擾,又作了一揖,悄聲退了出去。

  雪雁送他到廊下,只見沈義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,塞在小丫頭手中:「既不是你小姐所作,少爺知曉必然憂心,這是小的一點心意,給小姐抓藥補身。」

  「請姑娘務必收下,省的我被少爺怪罪。」

  李泰本想以詩銀贈予,如今卻不好再送,沈義只能換了個由頭。

  小丫頭還要推辭,沈義卻已撐著油紙傘沒入雨幕之中。

  雪雁迴轉身來,見黛玉仍望著窗外發呆,便輕聲勸道:「小姐,那小廝留下一包銀子,說是給咱們抓藥的。」

  幾人上京之時,林父本有許多留銀,不過事出匆忙,對方也未給她解釋機會。

  黛玉收回目光,幽幽嘆了口氣:「雪雁,咱們這才剛進京呢,便先欠下這麼大的人情。以後可怎麼還才好?」

  她說著說著,眼角竟沁出一滴淚來,順著雪嫩的面頰滑落,在枕巾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
  雪雁忙勸:「您日夜為主母抄經祈福,必是菩薩賜恩下來。否則哪有這麼巧的,剛暈倒便有善人經過幫攜,竟連名都不願留下。」

  「小姐快別傷心,大夫說您這病最忌思慮。」

  黛玉也不答,只無聲哭了一陣,半晌後才緩過勁來。

  她將那錦囊推到一邊,抽噎道:「收起來吧,錢財不論,心意卻重。等來日尋到那公子,一併還他。」

  「小姐有辦法尋到他?」

  「他若因詞之事給徐姐姐去信,必然言明身份,到時在尋摸不遲。」

  黛玉重新閉目,心思不知何去了。

  「雪雁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「我想吃蜜漬梅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