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問責

  殿門吱呀一聲,李承乾一隻腳踏了進來。

  那腳上蹬著一雙烏皮六合靴,右足先落,左足拖後半寸,一高一低,便似那鶴折了腿,偏要作凌雲之態。

  跛足的太子殿下模樣和李泰有七八分相像,只不過外罩的素色袍衫比常制裁短了三分,梳著突厥式的髮辮,辮尾系的金鈴走起路來叮叮噹噹。

  「青雀,聽聞你酒量不成啊。」

  李承乾比李泰年長一歲,唇上的茸毛才剛轉黑,卻要學太宗留作虬髯模樣,只此時髭鬚稀落,瞧上去有些滑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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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泰歪在枕上閉目養神,聽見帘子擺動的聲響,唇角幾不可察的動了一動。

  太子殿下撩起錦帳,一眼就看到面色青白的李泰半身搭著薄被,虛弱的倚在床上。

  一位宮裝麗人挽發跪坐在側,正用小指蘸了冰片薄荷膏,輕輕替他按揉著太陽穴。

  「青雀,你午後和老三老五他們在國喪期喝酒,都杵到太極宮案上了,父皇需安排明日除服事宜,一時分身不得,我便來瞧瞧你。」

  李承乾大馬金刀的往錦凳上一坐,那凳面嵌著螺鈿,硌得他臀下不大舒服,又忍不住挪了挪身子。

  他嘴上說著瞧瞧,目光卻兩枚鐵釘似的,牢牢鎖在那名女子身上。

  「喝幾杯酒也罷了,怎麼只留一個人伺候?青雀,你成婚年月尚短,傳出去孤男寡女共處一室,於皇室清譽有礙啊。」

  李承乾眼神依舊淡漠,聲音也不咸不淡,「你是哪宮的女官,可知此乃皇后寢宮,竟如此不檢點?」

  若是一般的女婢直接打死也就罷了,眼前這位見他行禮端瑾,估摸是個有身份的。

  倒是先問問才好。

  他「不檢點」三個字咬得沉重,像石子兒擲在冰面上,把那女子嚇的肩膀一抖,薄荷膏差點塗到李泰嘴裡去。

  勾引皇子若坐實了,不論主從,對她來說死都算是輕的。

  前月也是立政殿,灑掃宮女不過給三皇子李恪遞了方擦汗帕子,被剛監國的太子殿下看到後,二話不說便判了杖五十。

  那小人不過三十杖便沒了聲息。

  李泰斜倚在枕上,將她這番戰慄盡收眼底。

  他原也疑心這女子來得太巧,午後他醉得人事不省,醒來便見她赤身相對臥睡身旁,太子殿下偏偏這功夫就過來了。

  天底下哪有這般恰巧合的事情?

  此刻見她下跪時無辜的模樣,倒像真不知情。

  李泰那顆懸的心略略放下來,緊接著一股火氣竄上心頭。

  李承乾這傢伙借著他酒後失態,分明是拿著孝期監國的雞毛當令箭,鐵了心要落他的面子。

  從前再刁難的客戶他也應對過,可那不過是生意場上的交鋒,如今卻是親大哥提著刀要來割他的臉面。

  「大哥這可是錯怪她了。」

  李泰笑著露出一口齊整白牙,「聽聞前方大捷,臣弟心裡歡喜,忍不住多貪了幾杯。頭痛欲裂,又嫌人多氣悶,才只留她一人照看。」

  太子指責他醉酒倒在其次,拿著伺候他的人立威才是目的。

  李泰避重就輕,聲音也放的軟了些。

  「這位是母后安排伺候的女史,大哥方才那番話,臣弟聽聽也就罷了,可若傳出去,豈不是在疑心母后識人不明?」

  太子殿下果然神色一緊。

  事實上醉酒的不止李泰一人,李恪和李祐至今仍未醒來,李承乾知曉自己因為足疾不如李泰得寵,若因這事惡了母后,更加得不償失。

  但若就這麼算了,他又不甘心。

  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氣味,像熟透了的梔子摻著些微的腥甜,李承乾當太子多年,什麼腌臢事沒見過,一聞便知道那是男女歡好後殘存的穠艷。

  他的目光如鷹隼般仔仔細細在帳內逡巡一圈,忽然定在床尾。

  只見月白綾子被褥上,洇著拇指大的一塊紅,顏色艷得像揉碎的石榴子,不仔細看去很難發覺。

  「母后帶的人自然妥當,就怕有個別居心叵測。」

  李承乾霍然起身,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尾,一把揪住那床單,聲音陡然拔高。

  「小小女官,倒是好大的膽子!可知如今太上皇龍馭賓天,正是天下縞素之時,你一卑賤之人,竟敢勾引皇子,在鳳榻之上與行此苟且之事?」

  李承乾眼底厲色一閃,大聲斥喝道:「來人!」

  兩扇殿門應聲推開一線,兩個穿淡青比甲的宮婢探進頭來,手裡已預備著繩索。

  「將她拖出去驗明正身,若有實據,不必回稟,立刻杖斃!」

  「是,太子殿下!」

  那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女子,此刻終於仰起臉來。

  她嘴唇緊緊抿著,澄澈的眸子裡蓄滿了晶瑩的珠子,看向李泰的那一眼裡有哀求有惶恐,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  明明害怕到極致,卻硬撐著不肯落下淚來。

  李泰手指暗自捏緊,若是此時她被查舉出來,可不是死一個女官那麼簡單。

  不僅他要背上不孝荒淫之名,連帶安排照理的長孫皇后都要吃天下人的掛落。

  若同時失去父皇和母后的寵愛,李泰說不得沒到成年,就要按照歷史「鬱鬱而終」了。

  「慢著!」

  他立刻坐直身體,心中雖有猶疑,面上卻不露分毫,「此人現在是照顧我的,看誰敢動她?」

  「青雀。」

  李承乾眼底光芒一閃,語重心長的勸慰道:「不是大哥信不過你,實在是國喪未滿,咱們做兒女的更要小心。」

  他把那染紅的床單往地上一擲,像甩下一道血淋淋的罪狀。

  「若被言官知道,彈劾父皇和母后教子不端,你我可擔待得起?」

  兩名宮婢聞聲已走到榻前,在李承乾的示意下,一人攥住了女子的左臂,一人去扯她的右袖。

  那女子渾身發軟,半邊身子被拽的歪斜過去,鬢邊那支垂玉的銀簪也「叮」的一聲落在地磚上,散下綹綹青絲。

  此情境對李泰十分不妙。

  若他強行攔阻,很容易引起自己與之有染的猜想;若任由她被人拖走,方才那一番維護的話又成了笑柄。

  可別說穿越來的這位,便是從前的李泰,又豈是個好相與的性子?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眼看是在爆發的邊緣。

  「你們覺的我這越王是個擺設?還是覺得太子殿下的話可以聽,本王的話就是放屁了!」

  李泰態度強硬,冷眼盯著那兩名宮婢:「再說一次,此人現在正照顧於我,誰再動一下就是不給本王面子。」

  「給我把手撒開!」

  「青雀,不要莽撞,這也是為了還你清白。」

  李承乾橫身擋在李泰榻前,朝手下使了眼色,分明是讓婢女先把對方拖出去。

  可李泰的警告音猶在耳,宮婢們對視一眼,齊齊低下了頭,恨不得全變成鵪鶉。

  太子殿下不好得罪,陛下最寵愛的的越王也是個刺頭啊......

  就在兩人僵持之際,殿外再次傳來一聲報唱——

  「皇后娘娘到!」

  立政殿本就是長孫皇后的寢宮,兩個皇子折騰出如此的大動靜,必有侍女及時傳話過去。

  此時殿門大開,暑風裹著冰鑒的冷氣湧進來,將帳內那股淫靡的氣味沖淡了幾分。

  長孫皇后在兩名掌事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進簾內。

  她今日穿一件素白的暗花對襟褙子,發間只簪一支木釵,原本保養得宜的面龐清減了不少,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,顯是病中強撐著來的。

  李泰眼底隱晦的閃過一絲自責,隨即又恢復成虛弱的模樣。

  「母后,您怎麼下床了?」

  李承乾疾步上前,躬身去扶她的手臂,「太醫說您受不得風,要多靜養才是。」

  長孫皇后卻不著痕跡的將手臂抽回,順勢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,笑容溫婉得像一汪春水。

  「不過是悶得慌,出來鬆快鬆快身子。」

  她慢步走到榻邊坐下,伸手撫了撫李泰蒼白的小臉,指腹觸到那冰涼的額角時,眼底掠過一絲疼惜,「總算是醒了。」

  她轉頭吩咐身後,「張尚宮,安排人去小廚房把醒酒湯端來,再多加兩片陳皮。」

  「是,娘娘。」

  小廚房早就備著,片刻便遣人送了來。

  長孫皇后親自持勺餵送,待李泰吞咽幾口神態稍緩,才轉向李承乾,目光平靜道:「方才在廊下就聽見吵嚷,出什麼事了?」

  李承乾張了張嘴,卻沒有開口。

  長孫皇后最重視兄弟和睦,他總不能說得到通風報信,想過來抓弟弟現行?

  他自是不語,身後的宮婢卻嘴快,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,只不過加上了「太子偶然路過」,末了還特意指了指地上那團染紅的床單。

  長孫皇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掃了一眼,又瞧了瞧那被扯得鬢髮散亂的可憐女子,面上神色不變,只抬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。

  「賈女史,」皇后的聲音不高不低,「事已至此,你有何話說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