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跪伏,以額面緊緊貼地。
她那瘦削的肩頭還在微微顫抖,斷了線的淚珠一顆顆砸在青磚地上。
若認了勾引皇子,便是死路一條,說不得還要連累送她入宮的父母家族;若不認,將事情推責,又辜負了方才替她解圍、有肌膚之親的越王。
旁人都能看出她的怯懦,可偏如此,女子仍一句話也不說。
「你入宮已有三年。」
皇后幽幽嘆了口氣,目光從她身上移開,心中不知作何所思,半晌方道:「從今往後,你進尚食局掌典藥。」
「娘娘?」
賈女史猛然抬起頭,粉潤的眼角還濕潤著,卻忍不住望向皇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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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無品級的女史到正七品的典藥,是多少人熬十年都未必得到的恩典。
就這麼一句話,給了?
太子殿下在一旁欲言又止,喉結上下滾了滾,表情也是複雜難明。
長孫皇后認了「鳳榻染紅」這事不假,可既不追究賈女史,也不責備李泰。
反倒出人意料的提拔典藥,以期將她名正言順地放在自己身邊,李泰從此後再難私下接近。
此事便真不了了之了。
這手太極拳打得既圓融又果斷,讓李承乾心裡吞了顆沒熟的青梅子,一時間酸澀難當。
李泰瞥了眼大哥的臉色,那雙眼裡卻是精光一閃,如冷硬刀鋒般晃了一晃。
來而不往非禮也,此時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時?
「原不願母后憂心,其是大哥誤會我了,臣弟酒醉頭昏腦脹,這血跡,原是不小心碰傷了腿。」
李泰掀開被子,只見大腿外側赫然纏著一層白布,最外層已滲出一點殷紅,說是沾染床鋪一點不奇怪。
那白布似是從中衣扯下,邊緣的經緯還參差毛糙,綁得卻極工整細緻。
李泰的聲音虛弱中帶著幾分天真,朝女子努了努嘴,「還是賈女史臨時幫我包紮的。」
「兒臣不懂醫藥,但她手法嫻熟,想來略通藥理,由她伺候母后飲食,兒臣放心。」
他指了指自己腿上的血跡,又指了指地上那團床單,「倒是不小心污了床鋪,母后可別讓我自己動手清洗了……」
李承乾頓時愣住了。
他看看床單,又看看李泰的傷腿,嘴角忍不住抽動了兩下。
他方才揪住不放的鐵證,好弟弟竟然早有準備,卻先不放出,在他糾纏不休時才展開在母后面前。
真是好隱忍、好心計!
李承乾感覺屁股下的錦凳又開始不舒服起來。
長孫皇后深深看了李泰一眼,有審視有訝異,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「速速傳太醫來。」
她俯下身去查看傷處,動作輕柔,「傷得可重不重?怎麼這樣不小心?」
李泰咧嘴一笑,滿不在乎道:「兒臣這點些微小傷,本不願驚擾母后,不定片刻後就自己痊癒了。」
李泰還故意扭了扭傷腿,唬得長孫皇后連忙按住他。
「可別亂動了。」
長孫皇后輕輕在他肩頭拍了一下,眼裡又是氣又是疼,「都是成婚的人了,做事還這麼莽撞,也不怕婉兒擔心。」
老母親手指撫過滲出薄汗的額頭,愛憐的替他掖好被角,自己卻是咳嗽兩聲,臉色更蒼白了些。
李承乾在一旁看著,臉色陰晴不定。
他是嫡長子,從小被太宗皇帝寄予厚望,晨讀晚課,騎射經史,樣樣都要拔尖。母后待他也好,可那好里總帶著幾分規矩,從不像李泰這般,一舉一動透著滿溢出來的寵溺。
「青雀想必還要休息。」
李承乾面無表情地拱了拱手,聲音平平,「母后,兒臣先告退了。」
「去吧,你月來監國也辛苦,閒余小事,不必過於掛心。」
「是。」
太子殿下立時轉身,袍角掃過那隻錦凳時,凳面晃了一晃,發出「吱」的一聲輕響。
他走出殿門時步子倒是比來時更快更疾,微跛的身形在餘暉里拖出一道影子,一高一低地晃著,最後融進迴廊的暗處。
「這孩子……」
長孫皇后輕嘆口氣,又細細叮囑了一回李泰的飲食忌諱,吩咐宮人添了些冰,便察覺到李泰面上露出了睏倦之色。
她臨走時看了那賈女官一眼,女子此時已重新攏好了鬢髮,垂手端端正正的立在榻側。
「越王既認你,便先伺候著,入夜前務必回來。」
皇后沒有多說,扶著宮女的手慢慢去了。
李泰靠在枕上,目送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門縫裡,這才長長呼出一口濁氣。
方才那一局,看似贏得漂亮,可他心裡卻沒有半分痛快。
親大哥來的快,臥病在床的母親也不慢,可見宮裡到處是眼線。
李泰閉上了眼,後腦勺舒服的陷進緙絲引枕里。
這皇子當的還真是憋屈。
午後那杯酒是老三遞過來的,他聞著香,多飲了幾杯。以他前身酒場上練出來的底子,如今回想起來,味道是有點奇怪。
但要說一向中立的老三李恪,或是老五李祐敢給他下蒙汗藥,李泰是不太信的。
李承乾孝期監國,太子位置坐著穩穩噹噹,這倆人又不是嫡出,些許玩鬧無妨,此事何必針對自己呢?
至於李治,不過一個還在流鼻涕的小娃娃,能翻出什麼浪來。
李泰手指無意識的摳著被面,連那精製的雲紋也被他捻出一片毛邊,腦子裡卻更加混沌不清。
「其他人都出去吧,賈女史,哦,賈典藥,你留下。」
他偏過頭,盯著女子姣好的面容瞧了片刻,待其餘人退下後,展臂將她那對冰涼小手捉在懷裡。
麗人柳眉清淡,唇色卻粉嫩的像未蘸飽的胭脂。
偏生她這一身端正里,皮色極潤極瑩,昏光從側面照過來,在面頰上鍍了薄薄的一層暖黃,似有光從裡頭沁出來。
「還沒問你的名字。」
李泰雖仍有疑慮,但對方表現忠貞,至少和自己不是對立,他的聲音也不自覺帶著幾分劫後的輕鬆,笑道:「總不能一直叫你賈典藥吧?」
女子身子一僵,兩頰靠近耳根的地方,緋色漸濃。
她嘗試抽出手,對方卻握的很緊。
「妾身,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賈元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