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續詩

  且說席間一時鼎沸,推搡喧嚷,二樓諸人無不攘臂憤然,紛說要看究竟是什麼樣的詩作,竟被越王拿來攔門。

  有眼尖者早搶得素箋一紙,當眾朗吟道:仰幽岩而流盼,撫桂枝以凝想。將千齡兮此遇,荃何為兮獨往?

  其辭悽愴,其韻蕭疏,分明是仿楚辭的路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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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書寫筆力雖未足,詩詞意境卻深邃悠遠,算的上極好的擬作。

  兼以李泰擺明車馬乃一女童所作,若眾人接續不得,豈非連垂髫小兒也不如?

  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憋了半晌,方有一人遲疑道:

  「思公子兮未敢言,願承恩兮永相望……」

  「這是《山鬼》原句,」李泰聞言搖頭,「我要的是續,不是抄。」

  那人羞得滿臉飛紅,縮了回去,再不敢出聲。

  旁邊便有幾個酒客吃吃的笑起來。

  賈雨村卻是有幾分本事,沉吟片刻,捻著鬍鬚道:「依鄙見,此作既雲擬古,必有所本。所念兩句,'仰幽岩''撫桂枝',是山中思人之意;'千齡此遇''荃獨往',是遇而不得之悲。」

  「如此我便續:王孫游兮不歸,春草生兮萋萋。」

  李泰眉峰微動。

  這雖取自《招隱士》原句,但他化用的巧妙,將「凝想」對象置於「王孫」,恰合了那素箋上的寂寥之情。

  仿佛見岩阿女子,撫桂枝而凝睇,在精神上與千年前的君子相遇,哀嘆他為何獨行遠去。

  回首望處,遊子杳然,唯見春草離離,歲歲萋萋。

  較之前人牛唇馬嘴,自是清奇許多。

  「好才學,」李泰淡淡道,「只是……終屬鈔謄,不是續。」

  一時間滿座默然,連一樓酒客聽聞此趣事都不由得暗自揣摩,苦苦尋思後,竟也無所得。

  文字平仄押韻好辦,跟上意境卻難。

  李泰見眾皆無語,笑著朝李元昌道:「漢王殿下既為文會文主,何不親續一曲?」

  李元昌卻是知道自家水平,「越王既有才名,想必自己能續了?」

  他反將一軍,將話題重引到李泰身上。

  若越王也續不出,那自然不是才子們的問題。

  「漢王殿下這是自認不如?」

  李泰淡漠一笑,也不理他,提筆寫下:「薜荔垂兮沾我裳,石泉咽兮待君響。」

  「妙啊!」

  「越王殿下實在高明!」

  李元昌等尚未發話,幾個才思敏捷的看客立時便體味到這續作的精彩之處。

  「薜荔」「石泉」正合幽岩之下、桂樹之旁的具體空間;「沾我裳」寫身之所觸,「待君響」寫心之所系。

  由形入神,由己及君,與上文「流盼」「凝想」「此遇」「獨往」形成完整的期待、失落、猶待之情感鏈條。

  那「咽」字尤妙,既是石泉幽咽,又是心聲哽咽,一字雙關,餘味無窮。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房二雖不解詩中三昧,見對面啞然無語,便學著他人大聲吆喝起來。

  「越王殿下威武!」

  「越王殿下才高八斗!」

  李泰面上微熱,他不過是借了前身底子,並獵喜之下一路揣摩才有所得,近些時日卻是一頁書也未翻過。

  李元昌盯著那兩句詩,面色青白交加。

  賈雨村沉默不言,餘下幾個清客交頭接耳,都是沒趣。

  李元昌想不到平日裡交往的這些才子文士,竟被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隨手拿出的信箋壓的鴉雀無聲。

  這文會二字,還有什麼臉面?

  「越王殿下真是好才學。」

  一道細音從三樓梯口傳來,如春雪初融,頓時化開席上僵局。

  眾人回頭看時,只見一麗人款款倚於三樓欄杆處,約莫桃李年華,遮一半面薄紗,隱約可見眉目如畫。

  她懷裡抱著一柄琵琶,卻不彈撥,只含笑向下凝望。

  「柳芽兒姑娘!」

  那樓主忙迎上去,「姑娘怎麼下來了?」

  「久候漢王不至,奴家心慌的厲害,特來瞧瞧,」柳芽兒微微側首,眼波從李元昌臉上轉到李泰面上,盈盈一福,「原是越王殿下親臨。」

  她緩步走下樓梯,衣袖飄蕩似被風吹落的荷瓣。

  經過李元昌身側時,輕巧躬身道:「殿下恕罪,妾身多嘴了。」

  李元昌面色稍霽,忙一聲道「無妨」,神色便和緩了許多。

  柳芽兒於不繫舟名盛,一手琵琶也是響噹噹的北曲頭牌,他今日文會,本就想請她助興,此刻柳姑娘主動下樓,不但給了他台階,也破了席間尷尬氣氛。

  「漢王殿下,越王殿下。」

  柳芽兒細聲慢語,「二位殿下何必為幾句詩詞動氣?芽兒方才在三樓聽得,越王殿下那'石泉咽兮待君響'甚是精妙,妾身斗膽想譜成曲子,試唱一回。不知越王殿下……可捨得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這柳芽兒好大的架子,難怪我等數請不來,原是給漢王包了場子。」

  不繫舟一樓的屏風後,此時正遠遠坐著兩個看熱鬧的人。

  前頭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公子,一身錦袍,生得眉目清秀,只是眼底有些浮青,似常年睡眠不足的模樣。

  「璉二叔,」身旁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湊過來,「那越王殿下什麼來頭?漢王都讓他三分?」

  賈蓉比賈璉長一歲,卻矮一輩,得叫一聲「二叔」。

  「什麼來頭?皇四子,陛下心尖上的肉。」

  賈璉嘴角扯了扯:「既漢王都爭不過,你再惦念那柳芽兒也是無用。」

  「我說蓉哥兒,」賈璉忽然傾過身,帶著幾分促狹笑意,「你老子娘給你娶的那房媳婦,我瞧著溫柔和順,也是天仙一般的人品,竟也拴不住你?」

  賈蓉面色一白。

  他新婚未久,秦氏雖則模樣性情都是好的,但自己那老子卻……

  「二叔不也有璉二嫂子,」賈蓉乾笑一聲,仰頭灌了口酒,「我只是心疼可卿身子弱。」

  「身子弱?」

  賈璉冷笑,「前兒太醫還說宜好生養,弱在哪裡?」

  話未說完,他自己倒先噎住了。

  鳳姐兒那醋罈子,自己想使些銀子還得找百般藉口,自己比蓉哥兒又能強到哪裡去?

  「罷了罷了,」他擺擺手,「今日不說這些,喝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