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文會

  李元昌話說一半故意頓住,眼珠子在李泰腿上一溜,嘖嘖兩聲又往房遺愛臉上掃去。

  那意思再明白不過:這倆是放浪紈絝,那與這等玩意廝混的李泰,又能是什麼好東西?

  房家二郎已醉了大半,卻仍能辨出好壞,二話不說騰的就站起來:「你……」

  李泰攔在他前面,面色淡淡道:「我前日飲得,今日也飲得。皇宮大內飲得,市井坊間自然也飲得。」

  他略頓一頓,眼皮微微抬起,「漢王殿下不陪你那兩小廝在家嬉戲,今日情趣,卻要替昨日大安宮內的太子殿下也辯上兩句嗎?」

  李元昌面上登時落下來。

  要知此時雖然男風暗行,到底只是私下言語,誰能像李泰這般直截了當掀到明處來?

  他養的那兩個清秀小僮在王府里並非秘密,只是從來無人敢當面揭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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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胡說八道!」

  漢王尚未發作,他身後早轉出一個中年男子來,生的劍眉星目,儀容倒也整齊,袖擺一揮便擋在李元昌身前。

  他見李泰衣著素淨,身邊僅跟著一名小廝,雖不知是何公卿之子,卻難免看輕幾分。

  「漢王殿下乃天潢貴胄,今番是為文會而來,豈能與爾等醉漢相較?」

  李泰偏過頭去,「這位是?」

  「我乃前科進士賈雨村,忝為本次文會詩判。」

  詩判顧名思義,即是評判詩作高下,定優劣,裁定罰則。

  李泰前身也常辦文會,不過初唐時王府、大臣私宴,常推文壇耆老臨時擔任此職。漢王的文會只請一個進士充數,其格局高低,不言自明。

  李泰聞言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嘴角微扯:「一個進士末流,不過是想舔漢王臭腳,也敢自詡才名,擔任詩判一職?」

  賈雨村到底是個讀書人,被他這般搶白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強按下怒意問道:「不知閣下是何功名?如今居於何職?」

  李泰飲了口茶,「無功無名,在家讀書。」

  賈雨村見他神色倨傲,反而被激起幾分爭勝之心,冷笑一聲:「呵,既無官身,又無功名,你如何有評判我的資格?」

  他有意要拿話堵住李泰的嘴,當即環顧四周,提高聲音道:「諸位請了!詩判一職,乃今日漢王殿下抬舉,許初來乍到的在下暫且充任。」

  「這位小郎君張口便要質疑,不知憑的是什麼?莫不是仗著自身年少,或是家中有幾分權勢,便目中無人了?」

  受邀在場的賓客多是些應景湊趣的低品官員和落第舉子,卻是沒見過越王殿下親面,聞言紛紛附和。

  「是啊,評詩豈能兒戲?」

  「連個功名都沒有,也敢學人指點江山?還敢質疑漢王殿下?」

  「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!」

  你一言我一語,倒把個酒館二樓吵的嗡嗡鬧鬧,引的一樓不少酒客紛紛側目。

  那樓主在一旁干著急,卻是一句也插不上嘴。

  李泰不為所動,只淡淡掃了他們一眼,目光最終落回賈雨村身上,嘴角微微一扯:「你問我憑什麼?」

  「憑漢王水平欠佳,文會也是徒有其表,你這詩判自然也浪得虛名。」

  李泰不是瞧不起他一個,而是瞧不起文會的所有人。

  包括漢王在內。

  一個浪蕩狎妓、與孌童廝弄的王爺,竟也學人辦起文會來了?

  李泰這一下卻捅了馬蜂窩了。

  「漢王殿下乃高祖親子,豈容黃口小兒污衊!」

  「豎子爾敢!竟然欺辱吾等飽學之士!」

  眾人紛紛嚷嚷,李元昌卻深知李泰的底細,見他如此張狂,反而定下神來。

  他分開眾人走上前來,皮笑肉不笑道:「既小青雀自恃才高,與其徒逞口舌之利,不如文筆上見真章,也讓世人知曉,越王之才並非浪得虛名?」

  眾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聲討著,忽聽李元昌口中吐出「越王「二字,方才那些義憤填膺的聲氣,竟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嚨似的,戛然而止。

  「越王?」

  「可是陛下最寵愛的越王殿下?」

  賈雨村霎時間臉白如紙,後頸上密密的滲出一層冷汗來,順著脊梁骨往下淌,涼颼颼的,像是三九天裡被人兜頭澆了一盆井水。

  嘴唇抖動了兩下,竟半句話也接不上來。

  他如今為起復,本以為攀上漢王便是十拿九穩。

  可方才他那些言語雖然不算大逆,但當著滿堂賓客面折辱一位親王,將來傳出去,仕途只怕就此斷了。

  賈雨村身後幾個方才幫腔的文人也都縮了脖子,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柴令武搶在李泰前頭笑道:「漢王是也想請越王殿下參與文會?」

  李元昌眼中精光一閃:「正是,怎麼,柴二郎也有興趣?」

  柴令武哼了一聲:「我那槍桿子比筆桿子趁手,便是去了,也不比你身後那些書生會掉書袋。」

  「不若喝酒猜拳自在。」

  他說著拿手肘悄悄碰了碰李泰。

  李泰拍了拍他肩頭,轉向李元昌,面上仍是含笑:「漢王殿下原說得是。侄兒這等粗鄙之人,也只配聽聽市井俚曲罷了。」

  「三樓的文會想是絲竹管弦、詩酒唱和,我這俗人,便不上去掃興了。」

  「小青雀莫不是怕了?」

  「怕自然是怕的,」李泰漫聲應道,「文會徒有其名,累得我名聲也跟著受累。」

  「漢王卻也不必激將。」

  李泰絲毫不給他臉面,略一思索,便將懷中紙箋取出,「我今日倒是得一稚齡女童擬作,勉強可堪入耳,在座若有比得上的,我再去那勞什子文會不遲。」

  李元昌盯著李泰指尖那方素箋,不由的怒火中燒。

  「幾句無名詩?小青雀,你莫不是酒喝醉了,拿孩童塗鴉來消遣叔父?」

  「漢王殿下看過再說。」

  李泰將素箋往案上一擱,卻不展開,只以指尖按住一角,「若能續出更好的,侄兒便上樓,陪叔父盡一日之興;若作不過……」

  他笑了笑,那笑容卻是淡的一絲暖意也無:「漢王殿下這文會,便還是散了罷。」

  「連兩句無名詩都壓不住的文才,傳出去,殿下的面子往哪擱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