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服第一日,平康坊自是格外熱鬧一些。
李泰簡裝便衣,隨著房二一路行來,一雙眼睛頗有些新奇的四處打量。
坊門之內十字大道鋪著青石板,向內分出南、中、北三曲,曲巷縱橫,院宅也是鱗次櫛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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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同於南曲的腌臢、中曲的雜沓,平康坊北曲的樓閣明顯要高出一截。
處處酒旗招展,彩幡隨風輕晃。
一水的朱漆樓閣之內,琵琶、玉笙之聲從紗窗里悠悠飄出,或清越婉轉,或繁弦急管。
歌姬們憑欄倚窗,高鬟羅衫,或是臨簾彈唱新填的詞曲,歌聲婉轉,和著杯中酒盞相碰的脆響。
廊下侍女往來穿梭,捧盞遞餚,脂粉香、酒香、花香混在風裡,漫遍整條曲巷。
偶有穿短褐的腳夫扛著酒罈匆匆走過,壇口封泥未除,泥上印著「涼州」「西州」的字樣,放外面一壇十貫錢的金貴之物,在這北曲里,竟如流水般尋常,連那封泥上的指印都懶得揩淨。
「王爺,快些走罷!」
房遺愛在馬上扭過身,馬鞭梢子晃的招搖,「柴大蟲那廝說好了在不繫舟候著,去晚了又要被他編排。」
《莊子》語,虛舟無人,漂泊自在。不繫舟便是北曲頂尖的自在處之一。
三層雕梁木樓,人頭攢動,嬉聲嚷嚷,雖不及越王府豪奢,卻也別樣雅致。
樓主是個唐胡混血,高鼻深目,卻說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,見李泰一行上來,眼睛先往他腰間玉帶上溜了一圈,隨即朝房遺愛笑的殷勤:「郎君裡面請,柴郎君已候多時了。」
李泰眉毛一挑,喲,想不到房二小小年紀居然還是個熟客,。
至於那柴令武,乃平陽昭公主之子,李淵的外孫,論年紀比李泰小上兩歲。不過初唐男子普遍早熟,似房二柴二這般年紀成婚的尚不在少數,更逞論出來喝酒玩耍的。
李泰拾級而上,綴著紅綢緞子的木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。
柴令武果然已在二樓臨窗的雅間裡候著。
他看著比房二還壯實一圈,一身玄色圓領袍雖是歪歪斜斜,卻也勒出胸背的厚實輪廓,麵皮白淨,眉眼間帶著股驕矜之氣。
見二人進來,他主動起身朝李泰拱了拱手,口稱王爺,禮數到了,便轉朝房遺愛揚了揚手中的銀杯:「房二,你遲了一刻,該罰三杯。」
「放你娘的屁,老子明明準時。」
房二一屁股坐到他對面,將主位讓與李泰,「柴大蟲,你那些戰俘酒呢?別是拿水來誆我。」
柴令武咧嘴一笑,朝外頭喊了一聲。
片刻便有兩名搭著薄紗的胡姬托著盤進來。
除了各式菜點,盤中還擱著兩隻造型奇異的皮囊,分量極大,囊口以銀箍紮緊,倒出的酒液帶著一股濃郁的青稞麥與瓜果氣息。
「吐谷渾人慣飲此物,名作酩餾。」
柴令武親自李泰斟滿,又甩給房遺愛一袋,「若不是衛國公大軍破了伏允王帳,這些東西還到不了長安來。我花了四匹絹才換來兩囊,今日算是便宜你小子了。」
「王爺,你且嘗著,為我倆做個證明。」
房遺愛一見那大囊袋便有些發怵,「喝酒就喝酒,做什麼證明!柴大蟲,你莫不是怕輸了想讓王爺替你分說兩句?」
「我會輸?「柴令武挑眉,「房二,你上月輸的那匹烏雲蓋雪,我騎的可順手極了。」
房遺愛臉頓時一紅。那馬是他爹得賞的貢品,被他輸將出去那日,他可挨了好一頓罵。
今日來,半是賭氣,半是要翻本。
「還是賭馬,」他梗著脖子,眼睛瞪的銅鈴似的,「若是你輸了,不但將烏雲蓋雪還我,還要大喊三聲房爺爺好酒量。」
「若你輸了呢?你還有別的馬?」
「馬是沒有,但之前比試時你看中的那張硬弓,我輸了賠你就是。」
「好!一言為定!」
柴令武端起來便灌了一大口。
房遺愛也學他模樣,卻被那酒勁沖的直咂嘴,眼睛也紅的跟煙燻過的兔子似的。
李泰看著兩人拼酒,笑著搭了兩口小菜,只悠然自得的抿了一抿。
入口一絲微微的辛澀,綿甜爽淨的口感倒是有幾分像後世的啤酒。
樓內飄出一陣樂聲,李泰敲著拍子,卻發覺與尋常的琵琶箏笛不同。調子整體激昂高亢,音色也顯的蒼涼,宛若從雪山之巔刮下來的風,帶著股刺骨的寒意鑽進人脖領里。
「這是什麼樂?竟讓人憑生天地遼闊之感。」
一旁負責斟酒的胡姬笑道:「郎君好耳力,這是吐谷渾的崑崙調,昨日同酒一批從青海送來的樂師,專會這個。」
「崑崙調?」
「是呢,伏允王帳里的舊曲,祭天時奏的。如今……」
她壓低了聲音,「如今伏允死了,慕容順降了,這曲子便只能在咱們這不繫舟里,給郎君們助興了。」
「將那樂師喚來。」
李泰略一思索,放下了酒盞,重新換了杯溫過的茶湯。
奏崑崙調的樂師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,手裡捧著一支篳篥,管身據說是用大非川的蘆葦製成的,吹孔處磨的發亮,想是常年吹奏的痕跡。
他皮膚顏色比漢人略深,分明是吐谷渾人的相貌。
李泰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杯沿,班師大軍尚在幾百里外,此地卻已有專業的樂師、酒品送入了長安?
是誰私下幹的好事?
「房二,不行就認。」
柴令武爽快將杯底一亮,嘟囔道:「你小子一杯恨不得舔一炷香,比娘們還墨跡。」
「誰……誰墨跡了!老子這是細品!」
房遺愛受不得激,又斟滿一杯,直愣愣的灌進嘴裡。這囫圇的喝法,怕是水牛也受不了。
李泰搖搖頭,沒這管倆憨貨,問那樂師道:「會吹漢人的曲子麼?」
那少年低著頭,官話十分生澀:「新學了……《折楊柳》。」
「吹來聽聽。」
篳篥聲起,卻不是《折楊柳》的婉轉,少年手指按孔時,總脫不了蒼涼勁道,硬是把長安的春風拂柳,吹成了青海漫天的雪。
柴令武聽的直皺眉頭,礙於李泰面子不多說。
房遺愛卻拍手叫好:「好!好!這柳折的砍人頭似的,夠勁!」
他話音未落,樓梯處便傳來一陣喧譁。
「我說誰人點的難聽曲子,原是兩個武夫附庸風雅。」
李泰抬頭望去,一群人擁著一個少年上來。
那少年也不過十六七歲,穿一身文士襴衫,腰間卻繫著條鮮卑式的金蹀躞帶。
生得倒是清秀,眉眼間竟和李泰有幾分相似,只是嘴角總往下撇著,見誰都像是欠了他三百貫酒錢。
「漢王殿下!」
樓主見狀慌忙迎上去,「文會的席面,小的已照常備好在三樓……」
「三樓悶氣,不如這二樓得趣。」
李元昌擺擺手,目光往下一瞥,似才發現李泰,「喲,這不是小青雀麼?」
李泰拱拱手,屁股卻紋絲不動。
漢王乃李淵的第八子,正是昨日除服瞧見過的李元昌。
李泰的小字,皇祖父喚的,母后喚的,父皇偶爾也喚,但從同齡的李元昌嘴裡出來,卻帶著股說不出的輕慢。
李泰不搭理,李元昌卻不打算放過他。
他搖搖晃晃踱到席前,目光在房遺愛、柴令武臉上一一掃過,最後落在那隻羊皮酒囊上,嘴角撇的更厲害了:「我當是誰點的臭曲,原是小青雀。」
「怎麼又來飲酒,想是腿傷大好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