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像是方才想要彎腰去夠那管滾落的筆,卻不知是蹲的太久起身猛了,還是病中氣力不支,整個人已經歪倒下來。
瘦弱的小身子斜倚在案腿上,一隻手還伸向前方,指尖懸在離筆管不到兩寸的地方。
李泰先是打量了一圈周邊,確定只有此一人。
一身素青細布衣裳,衣擺上沾了幾點墨漬。
頭髮松松綰著兩支小髻,發尾垂在肩側,薄薄的一層,倒像是初春剛抽出的柳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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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姑娘?這位姑娘?」
李泰喚了兩聲,見她不應,眉頭便是一皺。又道一聲「失禮了」,便伸手去觸她額角。
皮肉滾燙,大熱天裡依似裹著一層熱炭,那熱度透過手背傳來,讓李泰心頭不禁沉了一沉。
發燒了?
他靠近些去。
只見小姑娘兩頰暈著不正常的潮紅,嘴唇卻白的像浸過水的素絹,仍他呼喚幾聲只是不應。
「來人,來人!」
「快來人!」
李泰呼喊未畢,卻聽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側門處一個同樣年歲的女童見此情景,手中碗碟不出意外摔了個粉碎。
她急惶惶的撲將過來,又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趔趄。
「小姐!小姐你怎麼了?」
守在門口的沈義也聞聲一個箭步竄了進來,「少爺?」
「去問問寺里的師傅,可有通曉高燒內症的。有的話,速速請來。」
李泰轉頭看那小丫鬟,「你家大人呢?」
「王嬤嬤拿藥去了,我獨自照看小姐……」
小丫頭使勁半晌,卻挪不動那姑娘分毫,不由的用企望的眼神望過來。那對小小的眼眶裡蓄了兩泡淚,卻是無助可憐。
李泰也不多言,一手抄過她主子腿彎,一手托住肩背,輕輕鬆鬆便抱了起來。
病中女童的睫毛顫了兩顫,勉強掀起一線眼皮。
那雙眼仁是極清透的墨色,宛若深潭裡養了兩顆水潤的琉璃珠,只是此刻蒙著一層病懨懨的霧氣,瞳仁渙散著,半天才聚攏到一個焦點上。
「咳咳,咳,放我下來,不妨......事。」
她最後一個字還沒出口,眼睫便又沉沉垂了下去,整個人像斷了線的紙鳶一樣往一側歪斜。
李泰眼疾手快,一把撐住她肩膀。
隔著細布衣裳,他的掌心幾乎能直接觸到小人兒肩胛骨薄薄的輪廓,似一疊紙糊的骨架子,被風一吹就能飄走。
「李豹,要些熱水來,溫的,不要燙。」
他一邊吩咐,腳步卻不敢用力,只輕輕挪到光亮處。
李泰能感覺到女童的呼吸愈淺愈弱,胸口起伏的幅度幾乎看不出來,仿佛連喘氣都要花掉她僅剩的力氣。
「少爺,「沈義引著一位老僧匆匆趕來,「這位師父會看診。」
「師傅,快請瞧瞧。」
老僧在蒲團邊蹲下,翻開女童的眼瞼看了看,又搭上她細瘦的手腕,三指按在脈門上,閉目凝神。
半晌,又摸了摸她的額角、頸側和耳後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「師父,如何?」
李泰尚未說話,那小丫頭卻是著急。
老僧鬆開手指,輕輕嘆了口氣,又搖了搖頭。
「這孩子脈象浮數無力,表熱未解,里虛已現。此前飲用的方子是疏風散寒的路數,對她這樣的底子來說……」
他斟酌著措辭,「恐怕是杯水車薪。」
「她除了風寒,長途跋涉也耗了大量元氣,本就體弱,加受了勞累風邪,內外交困。老衲的草藥只能勉強扶一扶正氣,若要治本,還需請真正通曉內症的大夫細細調理。」
「你看不了?」
老僧面露愧色,雙手合十道:「老衲於外傷跌打、風寒暑濕尚能應付,但這孩子脈象複雜,脾肺皆虛,又有心氣不足之象……老衲不敢胡亂用藥,恐誤了她的身子。」
小丫頭頓時急的直跺腳,有心去尋摸那什子嬤嬤,卻又放心不下自家小姐。
李泰的感覺倒是頗為奇異。
他剛為咳嗽的長孫皇后祈福,便轉角遇到了一個咳嗽發熱的女童,難不成是天賜的施善機會?
前者他回天無力,只能祈神拜佛,後者他卻能以人之力想想辦法。
就當為母后結個善緣罷,李泰打定主意,朝門外喚了一聲。
「李熊。」
「把車從側門趕進來,軟墊都鋪好,不要顛。」
李泰又轉向老僧:「師父,可有乾淨厚實的披風或毯子?借我一用。」
老僧連忙讓小沙彌取來一件半舊的灰布斗篷,雖不起眼,卻厚實綿密。
李泰接過來,將懷裡的小姑娘麻利裹好,連頭帶腳全部攏成一團,只露出半張小臉透氣。
她昏睡著,被他這番動作折騰得微微動了動,眉頭蹙得更緊了些,卻沒有醒。
「沈義,我和房二有約,也不宜露面。你速速送她下山去看大夫。」
李泰將人穩穩抱起來,臂彎小心翼翼的托著她的後頸和膝彎。
此時車已停穩,好在時辰尚早,雖然這邊動靜吸引了不少注意,並無多少人往來。
李泰彎腰上了車,先將懷裡的小姑娘輕輕放在鋪好的軟墊上,又用自己的外袍疊了疊墊在她頸後,讓她枕的高一些。
女童巴掌大的小臉從灰布斗篷邊緣露出來,面頰上的潮紅依然沒退。
他餵了兩口水,見她嘴唇依舊乾的起了一層細白的皮,呼吸短而淺,偶爾咳一兩聲,悶悶的,像被什麼東西堵在胸口。
李泰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慣常搭嘴的蜜漬梅,輕輕放在她嘴裡含著。
「走。」
李泰放下車簾,對李熊道,「你持我名刺,陪沈義去延壽坊尋張太醫,路上凡有坑窪之處,慢行避讓,不可顛簸。」
「我自有李豹照看,不妨事。」
李泰從懷裡摸出兩枚銀錁子遞給隨同的小丫頭,「到了張府,讓李豹給你家小姐安頓好。若藥錢不夠,自用我這先墊著。」
小丫頭怔怔的看著他,淚水在小小的眼眶裡滾了兩滾,撲通一聲跪了下去:「多謝郎君大恩……還未請教郎君名姓,也容我家小姐日後報答。」
「舉手之勞,為母親求個福報罷了,哪裡要什麼報答。」
李泰擺了擺手,「起來吧,別耽誤時辰。」
小丫頭仍待說些什麼,李泰卻已經把她也扶上了車。
車簾落下,小車碾著碎石道緩緩駛出側門,輪軸吱呀輕響,漸漸融入了朱雀大街的市聲里。
李泰立在寺門前目送了一程,不知想到什麼,才默默收回目光。
他低頭理了理衣襟,手指卻忽然觸到一件硬物。
方才抱那女童時,從她身上滑落下來的一封素白信箋,不知何時落進了他袖袋裡。
那箋上墨跡被汗漬暈開幾分,仍能辨出是女子的字跡:仰幽岩而流盼,撫桂枝以凝想。將千齡兮此遇,荃何為兮獨往?
李泰眼睛一亮。
以越王殿下多年文學薰陶來看,卻是一首極好的小詩。
只不過此時廂房門已閉,小丫頭收拾行囊也跟著走了,他重新收入懷中,以期後續奉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