螃蟹乃無腸公子,和毫無心眼心眼的房二一般無二。
李泰一度懷疑,是否由於房玄齡智略太盛,結果導致這傢伙物極必反了。
看似五大三粗的房遺愛,不過13歲,他在馬上打著哈欠,眼角擠出兩滴睏倦的淚,「我說王爺,柴大蟲約的午時,咱們現在去平康坊是不是忒早了些?」
「柳芽兒那群小娘子也要勻臉梳妝的。」
「你喚人來時,我爹都覺的扯謊,放我出來竟沒打板子。」
李泰一襲竹青圓領袍,連王府儀仗都沒帶,只領了李豹、李熊兩個貼身護衛,並一喚作沈義的小廝,悄沒聲息的出了延康坊,慢騰騰往朱雀大街行去。
他懶的搭理聒噪的房二,不過尋個由頭出來罷了。此時騎坐在青驄馬上四處尋摸,倒像那馬比人更解意些。
晨鐘剛過,朱雀大街兩側的坊門次第洞開,整座長安城像一頭剛睡醒的巨獸,懶洋洋的舒展開筋骨。
坊里街邊的鋪子紛紛卸下門板,蒸餅的、鬻粥的、賣餳糖的,熱氣混著吆喝聲一股腦湧上來,將昨夜的暑氣沖的七零八落。
「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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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泰勒住韁繩,目光落在街角一處棚子落下。
那是個賣餺飥的攤子,三尺見方的木案上,一隻陶瓮正咕嘟作響。
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胡女,高鼻深目,頭裹著褪了色的青帕子,手裡攥著根擀麵杖,正將麵團抻的薄如柳葉,一片片利落的擲入沸湯里。
案邊矮凳上坐著幾個穿短褐的力工腳夫,捧著粗陶碗吸溜的滿頭大汗。
「王爺,這……」
房遺愛頓時苦了臉,「咱去平康坊的路上有的是食肆。」
「你懂什麼,」李泰已在沈義攙扶下翻身下馬,「武德年間皇祖父微服,就在這朱雀大街東側吃過一碗餺飥。若那胡女還在,也該這般年歲了,味道想必差不了。」
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。
李淵的確曾微服嘗過胡食,卻未必是這個攤子,只是李泰隨口扯來,自有他的打算。
那胡女見來了兩個錦衣少年,眼睛一亮,擀麵杖往案上一拄,官話竟說的十分流利。
「兩位郎君,有羊肉餺飥、莧菜餺飥。羊是今早新宰的,莧菜是醃的,去年秋里漬的,酸口開胃。」
「要兩碗羊肉的。」
李泰在矮凳上坐下,又指了指案角一碟醃葵菹,「那什麼,再添一碟。」
「好嘞!」
房遺愛只的搖頭晃腦的跟著坐下,錦袍下擺不出意外的拖在泥地上。
這可是他精挑細選要和柴令武拼酒的戰袍,如今出師未捷便惹了髒,心疼的螃蟹公子嘴角直抽抽。
李豹、李熊並沈義三個守在棚外,卻不入內。
胡女手腳麻利,片刻便端上兩碗。
湯色乳白,面片瑩潤,上頭撒著翠綠的芫荽末,幾點羊脂凝成的油花浮在表面,被晨光一照,亮的晃眼。
李泰揀起木箸,先舀了口熱湯入嘴。
嘖!
底味是羊骨熬的十分醇厚濃稠,舌尖卻觸到一絲花椒的辛麻,混著胡女自己調的料,香氣沖得李泰眉心舒展。
「王爺,」房二壓低聲音,湊過來,「聽說你最近和太子殿下不對付?」
李泰不答,只將一箸面片送入口中,嚼的慢條斯理。
餺飥和後世的面片湯相似,如今他一個穿越來的孤魂野鬼,不缺財不缺名,不求功也不求利,求的不過是安穩度日,是這市井巷尾生活中切切實實的「活人感」。
至於什麼太子殿下,只要不來招惹他,與之何干?
李泰目光越過棚頂,望向街對面。
那是一家很小的中藥鋪子,上了年歲的掌柜戴著一塊三尺見方的黑色幞頭,正勤快的拿著抹布擦拭櫃面。
他身後藥櫃共分五列,每列七行,排列的整齊,從門外也看的清清楚楚。
李泰在第三列第五行的位置停了一停。
定睛望去,那隻抽屜的拉手上沒系木牌,也不知是掌柜忘記,亦或是學徒弄丟未補。
「房二,」李泰吸溜一口麵湯,含混開口道:「既然時間尚早,我打算去附近的寺廟給母后祈福,你要不要一起?」
房遺愛撓了撓腦袋,回頭瞅了一眼,「王妃也沒派人跟著啊。」
李泰一愣,隨即笑罵道:「你當我是房相麼......不過是昨日聽婉兒說母后氣疾不見好轉,太醫院也束手無策,心中憂慮,特有此意。」
「你若不願同往,可自行玩耍,兩個時辰後還是在此處匯合。」
「寺廟什麼的最沒意思了,」房遺愛覺的自己既然找到理由出來,反正李泰也跑不掉,不如先行尋個地方瀟灑,順便換件衣袍,於是答應的十分爽快。
泰笑了笑,見目的達到,便將碗底最後一口湯喝了,從袖中摸出數枚銅板擱在案上。
那胡女見狀忙道「郎君給多了」,李泰卻已起身。
「記下次帳。」
「走罷。」
大總持寺位於朱雀大街東側的靖善坊,原是隋代舊剎,因貞觀年間翻修甚少,香火遠不如附近的大興善寺及大莊嚴寺鼎盛。
山門灰撲撲的,檐角的鴟吻也缺了一角。
寺前的石階倒是被來往香客磨的光滑發亮,青苔一片片從階縫裡探出來,茸茸的鋪了半寸,比那朱漆剝落的門楣顯的生氣許多。
寺門剛開,晨鐘響過三遍,已有零星香客出入。
李泰沒有驚動知客僧,只說是尋常人家來為母親祈福,捐了十貫香油錢,又道不想被打擾,便揮退手下,獨自領了香慢悠悠往偏殿方向去。
太上皇留下的棋局,他雖不願接,可對元春那條以人命換來的退路,李泰終究存著幾分好奇,掛著幾分說不清的牽念。
在街上察覺消息後,他便想來看看。
第三處偏殿比主殿更為簡陋,供奉的是一尊青石觀音,泥金剝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胎骨。
李泰跪在蒲團上,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。
他從前不信佛道,但經歷了靈魂附身這樣的事情,對漫天的莫名存在總有敬畏。
「菩薩在上,信男李泰,祈願母后病體早愈,福壽安康。」
他閉目默誦,嘴唇翕動,雙手合十,又磕了三個頭,方起身來。
然後若無其事的借四處打量之機,拖著傷腿慢慢踱到殿中第五龕前。
見左右無人,李泰立刻矮下身子仔細摸索,那龕前的石磚果有三塊微微凸起,成鼎足之勢,若不仔細辨察,只當是年久磨損。
李泰蹲下身,手指在青磚邊緣摸索片刻,便觸到一條細縫。指尖用力一按,青磚便向里退去,發出「嗒」的一聲。
暗格不大,約摸一尺見方,裡面擱著一隻扁平的普通木匣。
匣身無鎖,只以黃銅搭扣合著。打開搭扣後,只見一張薄紙,半匣絹帛。
「班師日,藥鋪候君。」
字跡端正,一如元春初見。看來那姑娘已經尋摸到出宮的機會了。
李泰將紙張揉碎放在燭火上燒了,緊接著便展開絹帛最上面一卷,上面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寫著:「賈代善,榮國公,配史氏……
小字下面是一幅小像,筆法精細,眉眼肖似真人。
第二幅是「賈政,工部員外郎……」
李泰將那一幅幅畫像迅速展開,快速瀏覽,又一一收攏入匣。
賈母、賈赦、賈政、賈珠、賈璉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……甚至還有寧國府的賈敬、賈珍。
有的詳述,有的僅錄名姓生辰。
和他記憶中的《石頭記》雖有差異,卻更多相似。
榮寧二公為武德年間李淵舊部,均已逝世,初唐的賈赦也沒什麼一等將軍之銜,不過一國公降等後的郡公而已。
於這勛貴扎堆的長安城裡,郡公雖不算貴重,卻比普通人家優渥許多。也難怪賈母在時能撐起這偌大個攤子。
「賈珠,十四歲進學,貞觀八年入宮……」
他正要展開細看,耳邊一陣細弱的咳嗽聲從供桌後方傳來。
那聲音輕的像貓兒在抓撓,卻也帶著股撕扯肺腑的艱澀。李泰不禁神色一緊,手一頓,迅速將木匣蓋好後塞回暗格,再重新壓上青磚。
他循聲繞過供桌,復行十數步,只見偏殿最深處,靠牆放著一張矮案。
案上散著幾卷抄了一半的經書,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在案腳與蒲團之間的空隙里。
細細瞧去,居然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