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四郎,和昨日可有不同?」
越王府攬文閣二層,李泰已換了身便利袍衫,腿傷重新裹過,白紗外頭又覆了層輕薄的綃紈,行動間倒比麻衣松爽許多。
夫妻兩人相對而坐,矮几正中擺著那隻皇后娘娘賞賜的胡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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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泰執了白瓷盞,淺淺斟上半杯。
他先用鼻子嗅了嗅,後傾倒少許,舌捲入細細嘗看,良久方道:「色澤無變化,不過芳香酷烈之餘,口感卻不如昨日圓潤利口。」
李泰咂咂嘴,又淺淺抿了一口閉上眼睛,慢悠悠舒了口酒氣。
「看來確有人在酒里動了手腳,」閻婉示意樓梯口的小丫鬟上來,「箋雲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你且將今日問詢的經過,再述一遍與大王聽。」
「是,小姐。」
小丫頭垂手立在樓梯口,聲音清脆如碎玉:「奴婢奉小姐之命,先至尚食局下轄司醞所,查問昨日取酒的檔冊。」
「司醞言說是未時一刻親至酒庫,按制啟封驗酒。」
「如何驗法?」李泰插問道。
「以銀針探,以舌嘗之,以白絹濾過,後察其渣滓。」
「周司醞道,那酒是貞觀三年西域貢品,存庫多年,昨日啟封時封泥完好,蠟印未損,驗後並無異樣。」
小丫頭口齒清楚,李泰讚許的望了自家小王妃一眼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裝入鎏金鸚鵡壺中,以黃綾封了壺口,交與內侍省押送。內侍二人,一前一後,途中未離半步,直至立政殿偏閣,交與張尚宮手中。」
「張尚宮當面驗了封綾,啟封后分斟入幾隻瑪瑙杯,置於托盤,由宮女捧入席次。」
李泰的指節有節奏的叩著案沿,那紫檀木發出悶悶的聲響,如遠處傳來的更漏。
「碰過酒的,統共幾人?」
「司醞一人,內侍二人,張尚宮一人,捧酒宮女二人,」閻婉接口道,「我已遣人查過,那兩名宮女是母后身邊慣常使喚的,身家清白,並無可疑。」
「張尚宮呢?」
閻婉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箋,字跡似是她親筆所錄:「張尚宮諱文錦,年四十有一,武德二年入宮,初侍萬貴妃,後調皇后宮中,歷事兩朝,無出紕漏。」
萬貴妃?現在應該是太妃了,會不會和皇祖父有關係?
李泰接過那箋子,對著光細細看了,又擱回案上。
「既是母后之人,自然不必疑她,「他揉了揉眉心,「那司醞、內侍,可曾細查?」
「周司醞家中只有一老妻,無子無女,在宮城外賃了間小屋,十二年來每日寅正即起,風雨無阻。」
「內侍二人,一個是內侍省丞的遠房侄子,一個是去年才選入宮的良家子,背景都乾淨得很。」
「酒器呢?」
「三皇子也使人查過。」
「李恪?」
小王妃淡淡道:「三皇子昨日醉得最淺,卻也差點誤了除服時辰,心中惱恨非常。他的人與箋雲碰過面,那鸚鵡壺、瑪瑙杯,乃至托盤上的鎏金,都細細驗了,並無毒物痕跡。」
李泰坐直起身,不小心牽動腿傷,疼的他忍不住「嘶」了一聲。
「這就奇了。」
他盯著那胡瓶,眉頭緊鎖,「酒無毒,器無毒,人無可疑,難道是我們兄弟三個齊齊發了癔症不成?」
「四郎是否疑心太子殿下?」
李泰將那酒盞擱下,指尖在盞沿轉了個圈,點頭道:「我與你講個規......道理,喚作利害歸一。」
「事出蹊蹺,先看這果子落在誰兜里,誰最有可能是那摘果的人。」
「二哥早夭,如今成年的不過三哥、我與五弟三個。父皇以仁孝治天下,昨日那場酒,若我們三個都醉得爬不起來,今日除服齊齊缺席,以後可還有立足之地?」
小王妃也有自己的考量,「太子居長,這儲位穩如磐石,他何至於此?」
「正是這裡說不通,「李泰眉心蹙成一團峰,「他已是東宮之主,父皇春秋正盛,我等又從未有那非分之想,他何苦費這番周折?「
閻婉上前,輕柔按捏著李泰的肩膀,「四郎既疑他,有何其他猶豫?「
「他來得不算太巧,若再早個一時半刻……」
李泰話音一頓,喉間咕噥兩聲,連耳尖也有些許泛紅,卻將那半句「我正醉臥鳳榻」咽回肚裡。
「若再早些,撞見我昏睡未醒,我連辯白的餘地都沒有,豈不任他拿捏?」
李泰這番話也是深思熟慮,太子看似收益,卻益處不大。還在他的算計下栽了跟頭,以至於素宴前還找機會讓自己難堪。
「妾身愚鈍,不明白這許多彎彎繞繞。」
閻婉指腹輕柔,鬆弛著李泰的疲乏的肌肉,「但妾身知道一個道理:四郎若立身端正,便是有十雙眼睛盯著,也挑不出錯來;四郎若自己先慌了,便是無風也要起三尺浪。」
「皇祖父釋服,四郎帶傷親至,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。這孝名,不是誰賞的,是四郎自己一步一步掙來的。縱有千般算計,難道還能替四郎盡了這份心?」
「至於那酒里有沒有手腳,太子殿下有沒有叵測之心,如今既猜不著便擱下,往後留意便是。」
李泰望著那胡瓶,眼中神色莫名。
小王妃這話有理。
平常之家尚有齟齬,莫說是他越王,便是皇帝、便是太子,遇刺和遭難的時候還少了?
李泰不過是現代人承平日久,驟逢生死不由命的境況,又是身負巨秘,激起的過度防備罷了。
想他堂堂大唐皇子,有真有人想要謀害他性命,總要問問周遭百餘名護衛和侍從答不答應。
「查還是繼續查,只不過婉兒說的是,我且守好自己的本分,不宜再動干戈。」
想通了這層,雖仍有顧忌防備,李泰終究擺正了心態。
「不過這事倒給四郎提了個醒。」
「什麼?」
閻婉替他攏了攏散開的衣襟,手指在他領口頓了一頓,像是有話要說卻又咽了回去,半晌方道:「四郎才十五,受寵已極,朝野矚目。古人言盛極必衰,既無登高之心,何不主動降退一二?」
「婉兒是想讓我自污?」
閻婉搖了搖頭,「四郎性子自不必主動,順勢而為即可。」
李泰一琢磨,總覺得這小醋罈子話裡有話。這是說我跋扈貪色還是太過自傲呢?
他承認小王妃說的有道理。
可這自污也分輕重,萬一作奸犯科之類的把名聲丟完了,便宜老爹也覺得他該死那當如何?
「今日房家二郎又遞了帖子來邀四郎平康坊飲酒,四郎明日可去?」
閻婉狀似不經意的讓箋雲取出那份帖子,輕輕擱置在矮几,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安靜瞧著他。
「飲什麼飲,我還是個病患呢。」
李泰嚴詞拒絕,將帖子塞進懷中,「等遇見那大螃蟹,我必好好說道他兩句!」